闻言朱权一楞,这话怎么也不像他喜欢热闹喜庆的女儿说的,他刚要究问,就听大静禅师继续道:“公主乃慧根深种之人,佛缘深厚,若能留在山中,常伴佛祖,对她对皇家都是一种福泽。”
朱权抬眉:“你什么意思?”
“老尼斗胆,愿为公主塑不坏之金身,常年供养山中,还请陛下恩准。”大静禅师说着俯身拜礼,“陛下,您可闻到这禅房中的香气?”
朱权吸了吸鼻子,似是有果香气,可房中并无香果,连花也无,只有竹影落在窗扇上。
“陛下,这是公主身上散出的,只有被佛祖选中的人才会坐化散香,继续守护人间,就像了悟禅师那样。”
了悟禅师乃金圣寺第二代主持,也是救过尚国开国先皇之人,坐化后肉身不腐,反生异香,被塑为金佛,供养在祖师殿中。
这些朱权早有耳闻,只是半信半疑,可现在面对自己的女儿,他有些信了。
他默然半响,说了“恩准”二字,又说费用由宫裏负担。
听到这话,周平悄悄看了眼大静禅师,唯恐对方狮子大开口,他知道此时此刻,要多少皇帝也会准的。不料,大静禅师直言拒绝,表示这是无上功德之事,寺裏自会承担,无需宫中破费。
周平暗暗松口气,忽然记起了什么,问大静禅师道:“公主身边的那个宫女呢?怎么不见她侍奉?”
“阿弥陀佛,那女子命苦,昨日去后山折箭竹,说要给公主清供用,一个不小心,滚落山崖,老尼带人搜寻半日,只捡的几块碎骨。”
“既是为公主殉身,那请师太好生安葬,就让她继续陪着公主。周平,厚赏其家人。”
皇帝说完,又问了些时日、安置的事,得到明确答覆后,这才回宫去了。
皇帝朱权离开后,大静禅师带人将朱敏移进了塑像石室。
塑金身不坏尊像,各寺自有一套秘法,向来只有方丈、主持、寺监等高级僧尼掌握。金圣寺中掌握此法的是大静禅师与大觉法师两人。大觉法师年岁已高,行动不便,是以为悦成公主塑像之事,只能由大静禅师亲自动手。
当然这也正合师太之意。毕竟助公主逃离京城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大静禅师命弟子在室外守候,塑像的三个时辰内,不得打扰。
石门缓缓合上,室内并不昏暗,因为八十一盏油灯正灼灼燃燃。朱敏端坐蒲团之上,背后一张香案,案上的石鼎香炉中,烧着三炷高香。
大静禅师餵朱敏喝下一碗红枣汁。半柱香的工夫后,朱敏缓缓睁开了眼睛。似是睡懵了,她的眼神有些茫然,直到看见角落的红布时,她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朱敏笑起来,慢慢活动腿脚,试着起身,走了两步,一切如常。
成了!
她很想吶喊欢呼,可室外有耳,只能忍住。朱敏走到隔壁石室,见大静禅师正在打坐。
“师太,重生之恩,朱敏没齿难忘。今日一别,后会无期,请师太多多保重。”朱敏说着对师太拜了三拜。
拜毕,她退了出来,走到墻角,掀开那红布。
布下是一尊金身水月观音像,菩萨全跏坐于莲花座中,结禅定印,慈眉垂目。像前放着黄、青两个包袱。
“还挺像。”朱敏低声喃语,抬手撕下肚脐上的香丸,取出黄布包袱裏的白绸程子衣、网巾、皂靴,换下身上的海青、白布袜。
收整利落后,她背起那个青布包袱,转身走到香案前,轻轻移动石鼎香炉,很快案后石壁慢慢移开,露出个一人宽的洞口。
清冽的风从洞口涌入,吹得香烟、灯焰齐齐向室门方向倾去,朱敏深吸一口气,迎着风,轻步跨进了那洞口别天。
约莫朱敏去得远了,大静禅师才合掌起身。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对悦成公主有了不舍之念。这小姑娘,勇敢且多智,只是红尘波澜,她之所愿也许是镜花水月,是画地为牢,但愿她能且行且悟吧。
暮色渐起,华灯初上。
洗尘客栈房间裏,宣锐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窗扇半开,清风涌入,有些凉。连日筹措银两、调派护粮人手,宣锐颇感乏累,但尚不是歇息的时候,因为还有一件要事悬而未决。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宣锐不觉握紧双拳。
杨田叩门进来,欢喜道:“将军,不出您所料,他们中计了。”说着他去点上灯烛,继续道:“来了二十个,一个都没回去。”
“可有萧晟?”宣锐问。
“没有。”杨田说完,正想怎么宽慰他家将军,就听宣锐沈声道,“那这事还没完。”
四年前,宣锐带人剿灭了一个海贼团伙,内中有勾连倭寇的奸商萧隆。萧隆的弟弟萧晟得知后,发誓一定要取宣锐人头。那萧晟乃江湖人士,身边一群弓手刀客,时不时地就要做些行刺勾当。
这次宣锐进京给赵指挥的小舅子邓楠送寿礼,来时无见动静,可宣锐知道,萧晟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是以他让人护送赵指挥的人先回,依旧打着他的旗号,暗中却派了心腹跟随,决心打一个伏击围歼。
听宣锐口气决绝,杨田不仅收敛起笑容,肃声道:“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将军责罚。”
“不关你的事。”宣锐冷笑道,“萧晟个胆小鬼,自己不来,凈寻了些替死鬼。但他一定不甘心。我敢说,下次他一定亲自出马,到时候……”
他猛然攥手,手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杨田听着,只觉脖子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