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起秦姑娘手,冬日裏养过两三个月,这会儿倒比夏天白了几分,只是指尖被烟火熏过,泛着黄色。柳舒放在鼻尖嗅嗅,笑道:“没闻着肉有香气,倒闻着阿安手上有腊肉香了。你是来熏肉,还是来熏自己的?”
“烟气重,”秦大捏她一下,放开手,“你再待上一会儿,也得是腊肉的味道了。”
“那倒是解馋,”她拽着秦姑娘起来,“这会儿还要看着么?若是不急,阿安不如先吃过中饭再忙,待会放凉可就不好吃了。”
她两个一起来,旁边几个婶子便就看见了。背后说什么是一回事,当面对上,到底不是谁都有卿婶的底气,何况柳翟当初过来,秦卜如何鞍前马后地做狗,她们也不是没见过。柳舒随意扫过去一眼,婶子们忙就笑道:“秦大媳妇来啦?你可真是个贴心的人,要不怎么说新妇就是会疼惜人呢。”
秦大不咸不淡地看着,也没介绍,柳姑娘心知许是不大亲近的,点头笑笑,拽着她家秦姑娘去石磨边吃饭。
石碾子在上风口,烟气淡了许多。柳舒从背篓裏端出砂锅,开了盖子来盛饭。那腊八粥炖得稠烂,籼米裏面混着小米、红豆、绿豆、莲子、花生,又有去过核的红枣炖成浆,搅一搅,白粥就染上一片橙红糖色。
柳姑娘盛饭端菜,用食盒背篓挡住风。饭还没端起来,秦姑娘先告了个状,道:“那几个婶子说你坏话。阿舒往后遇见了,不要理她们。”
柳舒夹一筷香肠给她,笑起来,便道:“好,晓得了,我不理她们。你也不要气,管她们说什么呢。”
她这般云淡风轻,叫秦大想起在阳泉府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心中堵着口气,又不愿提起,叫柳舒听了不高兴,自己闷闷吃了一口香肠。
柳舒见她兴致不高,猜到些许,便自笑着去逗她:“我做的饭不好吃吗?阿安怎么这副表情,让我瞧瞧。”
她凑上去看,挨得近了,能闻见秦大身上松柏的熏味。这会儿还是在村口,旁边又有人,秦姑娘脸皮薄,忙端着碗退出去一步,抬头瞪她一眼。
“阿舒——在外面……挺好吃的,”她到底是笑起来,“不若这锅都留给我,我下午熏肉时无聊,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美得你,我还没吃饭。”
柳舒端碗来,一口香肠一口粥,同她一到靠坐在石碾子臺面上。
待到吃得八分饱,看秦姑娘慢下来,柳舒这才悠悠问道:“阿安气什么?从阳泉回来时没问,是不是听见柳翟说什么混账话,你不高兴了?”
秦大默然看她一眼,点点头,皱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再如何,他是你哥哥,怎么能……怎么能说这些混账话出去。只可惜那日他不在府中……”
她总是笑盈盈地舒着一张脸,平日裏连嘴角也不曾撇一下。如今见着这副皱眉抿唇,忿忿不平的模样,柳姑娘竟觉得稀奇可爱,放下碗去,拿两根食指戳她嘴角,将那眉头又搓又捏,闹得秦大忍不住笑出来,方才停手。
她端开菜,凑到秦大旁边去靠着,道:“我与他少时也不曾这样。那时他去学堂,总要带我一起,让我在外面一道听先生讲书的——爹娘疼他些。”
她讲到这,忽地笑起来,又道:“爹娘疼他,所以管教得严,对他要求颇高。我是个顺带的孩儿,不做那些违法乱纪,有损门风的事情就行。小时候还不觉得,大了,他就觉得爹娘更疼我,我也觉得爹娘更疼他。他看不惯我成日裏到处去玩,我也看不惯他没甚本事偏要自视甚高。”
秦大伸手去抱她,柳舒抬起头来笑一笑,蹭到她颈边。
“若说还有点情谊,这么多年相看两相厌,又闹过几回,也就剩点儿皮。怕是爹娘一去,我俩谁也不想见着谁。”
她坐起来,去捏秦大脸,笑道:“这些事,你同他置气什么?不要管他,旁人说的也不必听。只管来找我告状,谁叫我的阿安心裏不高兴了,我这就去找卿婶取经,管叫她们再也不敢做这等事。”
秦大失笑,摸摸她脑袋:“又不是我受了委屈,怎么你来安慰我?好——下次你若是听见了碰上了,随你开心。”
“倒不怕我同卿婶一样,”柳舒直乐,“届时人家说你娶了个悍妇回家。”
秦姑娘舔舔嘴唇,磨叽半天,低声说道:“悍妇我也喜欢。”
柳舒给她哄得舒服,贴上去逗她,连声道:“什么?什么?我只听得‘悍妇’二字,阿安说了什么好东西,快多说个十来句与我听。”
秦姑娘的嘴是那海边的蚌壳,抿着嘴只是笑,一句话也不往外冒。她两个闹得欢,惹得那边熏肉的婶子们都探头来看,秦大捉了她来挠自己痒的手,正欲开口将柳姑娘哄回去,就听得那熏肉的筒裏,忽地“劈啪”一响。
她转头去看一眼,嘆气一声,没奈何地笑道:“阿舒快别闹我,你分明听见了。再不看着火,你的腊肉香肠,就要给烧成炭,没得吃。”
柳舒笑道:“今日权且放过你。晚上几时回来,想吃些什么?”
秦大牵了她到泥筒边,爬到顶上,拿火钳将烤爆的那节香肠勾出来,尖石在顶上一划,割下来,递给柳舒。
她搓着手上的黑灰,小指在柳舒脸上画了几根猫胡须,看柳姑娘乖巧伸着脸由她,笑着拿掌根搭在她肩上,推她往回走。
“这香肠洗一洗,晚上合菜炒着吃。你现在是当家的,旁的还要吃什么,全凭你做主。”
柳舒取出手帕,就着槽裏的水沾湿一点,将她眼周擦过一圈,又揉了两下。秦大眼睛给那烟火熏得不舒服,拿水抹过一次,到底清爽了些,眨眨眼,瞧着柳舒。
“你当家的要你悠着些眼睛,”柳舒将帕子给她,“若是熏得慌,就到这边来坐坐。”
她将东西一一收拾好,手上提着那节香肠,磨磨唧唧赖了好会儿,看火堆裏糠皮又要燃起来,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秦姑娘,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了。
她甫一到家,就见着柳府的人挑着一筐东西,同卿婶一道在门外等着。那俩小厮远远望见,忙上来同她见礼,接过她手边的东西,在旁边候着。
柳舒不知何事,拿眼去问卿婶。
婶子当即笑起来,簇着她去开门,东西提进来,开了筐,红艷艷一片,交错着彩线,婶子拎起那裙裳,往她身上来比划,嘆道:“当真是漂亮。你家裏来了人,说是将你的嫁衣送来瞧瞧,现在还穿不穿得,有没有要改的——混账小子呢?他的衣裳也做好了,你俩正好今日悄悄试一试。若说正经穿上,还得留在成亲时候。”
柳舒便答:“阿安到村口熏肉去了。”
婶子越发笑起来,三两下拿了衣裳,拉着她到客房中,直道:“正好,咱娘儿俩这会儿试试,不让他瞧见。成亲时再细细打扮上,管叫我这呆头小子,看直了眼去。”
彩裙绣裳,金冠凤帔,这身嫁衣还是她及笄之后,让柳夫人在家裏关了半年,有一搭没一搭给绣完的。本以为要在箱子裏吃上一辈子灰,兜兜转转,竟还是有开箱的日子。
婶子给她绾发理裙,柳姑娘瞧自己这张脸已瞧得腻味,看铜镜裏影影绰绰一片红影,摇摇晃晃就成了秦姑娘的样子。她想着秦大穿嫁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卿婶只道她念着要嫁人,心裏欢喜,替她理着裙子,连说些打趣的话来。
柳舒神思游离地应着,想到秦姑娘那裏还欠着她一个中秋愿,暗地裏打起别的算盘来,道是洞房花烛夜,定要哄得她家秦姑娘,来穿一穿嫁裳,做她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