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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番外一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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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北上京城,柳舒哄着她来穿裙裳——她本就比秦姑娘矮半个头,这人二十三四岁,还突然窜高一截,衣裳都重做不少。秦姑娘作娘子扮,柳舒偏去找出她几件小的衣裳来穿。两人路上买了头骡子代步,大个娘子坐在前面牵缰,小个的郎君倒骑马,瞧着全然是谁家长姐带着弟弟出门似的。

柳大爷终于遂了这大街上调戏小娘子的愿,玩得不亦乐乎,几不愿回家去。她二人在京城小住半月,便商量着返程——倒不是想家,京城米贵,久住不起。

临走前,正逢着今科春闱状元游街,青袍乌纱,金花簪冠,前后有开道人,鼓乐声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柳舒拉着她纯属看个热闹,她俩离着三四条街,别说状元郎的模样,就是那一堆人裏,哪个是状元,哪个是探花、榜眼也都分不清。待到人群散去,柳舒兀自笑道:“我看那个状元郎,长得还没阿安,好看。若是阿安也读书考举,拔得头筹,只怕圣人都要上赶着点驸马,赶紧把人留下才是。”

秦姑娘大嘆一气:“阿舒——你又开始了,我哪儿来的身份考科举。难不成要我做那个陈世美,不要家裏的发妻,去当驸马都尉?下辈子再说吧。”

柳舒笑倒在她身上,便道:“不错,下辈子记得多养几匹马,阿安得驾个马车来娶我才行。”

她两个走时出皇城西门,顺道上那天恩寺上香。秦姑娘满当当一荷包银钱进去,空荡荡两袖清风出来,手上攥着个黄纸朱砂迭起来的三角符包。

柳舒好奇去看,她反藏起来,笑答:“回去给你看,这可是寺裏打卦的大师父给的,回家才能看,阿舒耐一耐。”

从京城往回,过太白鸟道,翻五壮士山,上有青峰直壁击天破云,下有高崖千丈空悬长江,秦安这才露出那点儿怕高的怯处来,三百丈鸟道,柳舒一边笑一边哄,牵着她走了半日,才在天黑前赶到栈道客舍旁,囫囵拥在一起睡了一觉,次日继续翻山。

二人过了山,进了阳泉府,已是这一年的初秋。柳舒索性也不急,在柳府同父母过完中秋方才准备回花庙村去。

她俩出去这一趟,旁的没见着有什么,只是都晒黑了些。柳舒那些肉路上尽都消了,重现出瓜子那点儿尖,秦姑娘看着心疼,柳夫人看着高兴,高兴没有半晌,再见到柳舒吃饭一口气能塞三碗米,脸又黑下来。

她明面上没说,暗地裏又把柳舒抓过去:“你怎么回事?这两三年不想着照顾好秦安,出去一趟,跟做过死鬼一般,吃饭越发多了!莫说是秦安,我们家裏只怕都养不起你的。寻着好大夫了不曾?怎么个说法?”

可惜大夫是不曾有的,她俩心情好,路上头疼脑热没一个,药味都没闻过。柳舒眨眨眼,将秦姑娘一指:“你问阿安,我哪儿知道,家裏都听阿安的。”

秦安闻声抬头看着她笑,走过来给她撑腰,从怀裏将那迭好的符纸递给柳夫人,道:“娘别忧心了。我和阿舒寻过名医,也没什么法子,回来时在天恩寺求了一道符。方丈说我是捡来的一条命,今生已是莫大的福德,还能得着阿舒这样一个好姻缘,便是下辈子的福报都应在今世了。倘若再有个孩子,就圆满得太过,怕是不能长寿。所以我没有子女的福缘,倒是连累阿舒,跟着我一块了。”

柳夫人认得那天恩寺的符,不疑有他,只嘆气一声,拍拍两个孩子的手背,道:“不妨事,不妨事,阿舒能寻着你这样一个好孩子,那才是她捡着了。一路上辛苦吧?在家多住几天再回去,左右也没什么要忙的。可好?”

她两个自是应下。柳舒拥着人往自己那间小屋去,待到四下无人,方才笑道:“你的银子,就拿去算这个了?”

秦安从她妆奁裏找出根红线,将符串好,挂在她前襟上,摇摇头,笑答:“我问方丈编的。只是去求了一道平安符,保佑阿舒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怎的只有一个?”柳舒拍拍她身前,“你不一碗水端平,我可要生气了。嗯?你是哪裏来的大胆贼,竟敢如此不看重我的小郎君?”

她作势去挠秦安的痒,两人闹滚在一处,歇下来时秦安才从内衫裏掏出那璎珞长命锁,上面挂着个同样的。

秦姑娘自笑道:“我也有的。”

柳舒耐不住咬她一口,道:“好么,路上竟是逗我玩来了!下次可得想个法子找回来。”

她二人路上虽是随性玩得不亦乐乎,但毕竟不如家中,偶尔风餐露宿时候,或是寻不着好店,夜裏总睡不大安稳。这会儿躺在熟悉处,又吃得舒畅,柳舒很快就呵欠起来,迷蒙裏见着秦安悠哉悠哉地看着她笑,拿手去戳她脸颊,低声嘆道:“可惜太热了些,京城往北走半月,就能见着边关了。”

秦安抓住她手亲一亲,笑道:“那下次我们再去。”

柳舒闷声笑起来:“哪儿来的空闲?秦安——你的地不种了?家裏没吃没喝,我可变不出粮食来养你。”

“那便等一等,”秦安笑,“阿福不是过完秋收就娶亲了?等他的孩子也能种地,左右也是他们家的了,我们又出去玩去。”

“凈逮着秦福欺负的?”

秦安嘆笑一声:“你不是也爱逗他?三天两头的……”

柳舒猛地坐起来,盯着她:“你怎么连阿福的醋都吃?你还说,上次清河村那个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都敢跑到咱家坝子裏来,说等你和离愿意嫁给你呢!”

“这不关我的事——”

秦姑娘怕她陈年的醋坛又翻将来,连忙半跪着爬起来,讨好似地凑上去亲亲她,笑个不停。

“好——你只管收拾秦福去。他站那儿看热闹,确实不该,这次回去,我也再骂一骂他,若是遇上他嫂子要收拾谁,只管端水点火烧油锅,出了事,我背着。好不好?”

柳舒笑骂她一句:“倒显得我真是花庙村的恶媳妇了。”

“你又从婶子那儿听着什么了?”

“说我好吃懒做仗着我爹欺负你,其实你老早就想跟我和离了,但是我爹还没死,你不敢。”

秦安重新将她抱住,两人蹬了鞋,外衣也没脱,躺在被子上。她笑得直打颤,转去亲亲柳舒。

“还有什么?”

“还有说你强抢的,生米煮成熟饭,我爹不得不把我嫁过来。”

秦姑娘笑道:“难道不是么?可惜柳姑娘不得不嫁给我这个穷鬼了。”

柳舒白她一眼:“还好意思笑。米不上赶着找你煮,怕是家裏锅塌了都不见得煮上米的。”

秦安想起旧事,也忍不住好笑,又道:“爹说给我们找好了泥瓦匠,你不是想把楼上修个小亭子?那瓦匠这次同我们一道回去。”

柳姑娘乐道:“不错,这回可以是员外郎强娶没落小娘子。”

秦姑娘嘆道:“这次回家可得把你拘在家裏,少学点卿婶的嘴皮子了。”

“这才三年,郎君就嫌弃我了?”

“你又开始了?”秦安捏捏她鼻子,“困不困?我想睡会儿,阿舒陪陪我,好不好?”

柳舒时已困得眼皮子打架,仍是一副“那便随了你”的骄矜模样,两人脸也未洗,脱下外裳,秋凉气爽,正好裹在一块午睡。

她心心念念没去成的西北,梦裏也嘟囔着骆驼与崖寺,秦安摘下她落在颊上的一根睫毛,心中已盘算着如何再哄着秦福给她干活。

远在花庙村的秦福不知自己往后的岁月都被偏心眼的二哥惦记上,蓦然连打十来个喷嚏,只道秋日天冷该添衣,勤勤恳恳给秦安家的猫穿好小衣裳,如往常一般,忙完农活吃完饭,抱着猫儿到村口望他哥嫂去。

秋风高,天意长。山上茱萸果子红起来之前,她俩终于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秦姑娘难得胡编一次的卦象成了谶言,此后捡过猫,养过狗,河裏抓起来过铁背小王八,家裏树枝上站过断腿的小雁。到百年转瞬,坟茔一处,千年裏泥灰也相拥,青灰墓石上映着的,不过正是岁岁年年去,一生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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