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挑眉看她一眼,瞧瞧柳舒抱在怀裏的书包——她学校的校徽是金绿色,柳舒喜欢这个配色,时常挂在书包上当配饰。
“家裏小孩爱玩,又不敢下来,所以备了梯子,不收费的……你没有留级的话,我应该比你大。但是z大的学生应该不会留级?”
柳舒瞪大眼睛打量她,才发现秦老板虽然模样显小,可个子快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上也几乎瞧不见什么象牙塔裏学生的气质,真要说起来,看着像会出现在新闻栏目裏的优秀农民企业家。
她没好意思问别人年龄,跟着秦安进了门。小院裏面分好几栋,挨着池塘的,挨着果园的,挨着田的。秦安带她去挨着苹果林的小楼裏,铁门上贴着福字,推门进去是个饭堂,普通的农家装饰,木桌木凳,大概是这个农家乐的饭厅,有大堂裏的圆桌,还有藏在木门后面的雅间。
秦安拿出双一次性棉拖给她,笑道:“换鞋舒服些。你还没吃晚饭吧?要吃点什么?这几天热,住池塘边的屋子凉快一点,屋裏有空调,你晚上热就打开。外面种了驱蚊驱虫的花草,你不自己去草丛裏跑就没事。”
柳舒早走不动了,从秦老板手裏拿过钥匙也懒得上楼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坐在靠厨房的一个小凳上,抬头去看墻上的菜谱。
“‘今天吃什么’……这是什么菜?”
秦安绾起发,在厨房裏洗手,隔着小窗回答她:“这是夏天来避暑的客人的餐。今天我吃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点这个……避暑?”
秦安从菜筐裏挑出两个番茄,一个花菜,点点头,又笑起来:“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住。其他活动另算嘛。村裏逢年过节也有点儿活动,乡下没城裏那么热得发慌,七八月有些老人家不想在城裏住的,就会过来避暑。”
“那不是也挺好,”柳舒扒到窗口去看她,“你要做什么吃的?”
“西红柿炖花菜,酸甜口,你爱吃吗?”秦安拿起刚烫完皮的西红柿,“小姑娘是不是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有爱吃的甜品吗?”
“你还会做甜品?”
秦安努努嘴,指向小窗子另一边:“我有厨师证的,西点不是很会,得现学,其他都可以。”
柳舒索性搬了凳子来坐,趴在窗沿上,看她折腾手裏的菜:“算了,都点了‘今天吃什么’,你做什么菜我吃什么菜,我不挑食的。”
秦安笑笑,从冰箱裏拿出一盘雪媚娘,放在她手边:“送你的。”
花菜在她手上被切成小块,锅裏烧油,放入菜花爆炒一分多钟,微微变色之后捞出,就这剩下的热油,将剥完皮的番茄整个丢进去,用锅铲在锅裏将它分成小块,按压有酱感,再丢入花菜,翻炒均匀,加几汤匙水,撒一点盐巴,些微酱油调味,盖上盖子焖炖。
番茄被炖成汁水之后,全数被花菜吸收,花菜因此而被染上红色,待到焖熟,起锅之前撒一把葱花,提鲜生香。
秦安随便拿了个盆子来装,抓个公用的勺子丢在裏面,从蒸饭机裏打出一盆饭,指间夹着筷子就往外走。柳舒闻着香气就只听见自己肚子饿,端着那盘雪媚娘,颠儿颠儿地跟着秦安走。
院子裏有个竹编的小桌子和两张躺椅,看起来是主人家自用的。门口的引蚊灯亮着光,把蚊虫都吸了过去,秦安打开照明灯,两人刚坐下还没动筷,就有摩托声从入口处传来。
灰白头发的男人和秦安有七八分相似,看见她俩,笑得憨厚朴实:“小丫头带朋友回家吃饭呢?爸爸今天打牌赢了三百多,明天给你买零食回来。”
他脸上红扑扑两块,看起来是喝了酒,伸手揉几把秦安脑袋,招呼柳舒多吃一点,步履轻快地消失在一旁的平房裏。
秦安索性拆开被揉乱的头发,无奈笑道:“我爸。你饿了吧?快吃快吃。”
柳舒没跟她客气,想着都是要算到房费裏的,自来熟地舀了菜汤泡饭。番茄汤酸甜开胃,花菜虽然炖煮过,但一点儿也没有水臭和烂软感,反而脆生可口,上面带花的部分泡了番茄汤汁,将那点菜的白味全都冲掉,只剩下回味无穷的香气。她嚼完两口,就觉得十分对味,朝秦大厨竖个大拇指,肚子确实饿了,话也不说,闷头就吃。
待到饭饱,才发现秦安根本没动两口,坐在躺椅上看手机,柳舒眨眨眼看她,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秦安听见声响,转过来笑:“吃饱了吗?味道怎么样?”
“挺好吃的……你怎么不吃?我都没给你剩……你要再吃点什么?”
秦安摇摇头,笑:“做饭的人看到吃饭的人能吃完自己的东西,就是最开心的事了。我晚上不吃饭的——你吃饱了就行。明天早上回城的公交车最早是六点半,你几点出发?我好准备早餐,顺便送你去公交车站,这裏走出去还得十来二十分钟。”
柳舒指指那边的彩钢棚:“七点走吧,你用收割机送我?”
“家裏有摩托,”秦安也看一眼收割机,“你想坐那个也可以。”
“那行,明天就坐收割机,”柳舒点点头,“对了,你们那个,那个避暑项目,平常也可以吗?”
“平常?”
柳舒咳嗽一声,舔舔嘴角:“我跟家裏人吵架了,想换个地方住。我看你这裏不错,主要是做饭好吃,没有小吃街都成。”
“原来是这样……”
秦老板低声嘟囔一句,柳舒恰好听到了,转去问她:“什么?”
秦安有些不好意思,晃晃手机,笑道:“我看你之前好像不太高兴,还以为怎么了。这几天不是有,那个,就是学生心理压力太大,结果就到荒郊野岭……”
她含混了一些词,但柳舒也猜到了大概,跟着笑起来:“是啊,你不给我开后门让我参加这个避暑项目,我回去压力太大,说不定就——”
“别别别,”秦安忙摆手,往地上呸了三声,“这个说是避暑,主要就是基本上也就这个时节大家才有空。你要住的话,也是一样。其他有什么额外想吃的,额外付钱就行了。不过这边离z大有些远,公交车也要一个小时,你上学没问题?”
柳舒也跟着她晃晃手机,笑:“大三很闲的啊,我们教授知道这裏,说不定都会跟着我来住。我课不多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回去拿行李,可以拜托你到时候来帮我提一下吗?我也没带现金,加个好友,转你账号上,正好明天联系你来帮忙。”
秦安笑着打开界面,她的头像是只胖肚皮躺在草堆裏睡觉的大白鹅,柳舒看着自己那个过于睿智的表情包,难得地觉得有些碍眼,等着去秦安的朋友圈裏偷点乡村风景图。
“好了,那明天早上也跟着我吃,”秦安站起来,“我明天还要去地裏收菜,就先去睡觉,六点钟我会来叫你起床的。”
柳舒跟她道别,目送她走进自家住的那套平房,从躺椅上跳起来,窜进二楼的住处,拨通了室友电话。
“明天帮你把外宿申请交给辅导员?行,你说话她哪有不同意的,这个时间外宿,你偷偷谈恋爱啊?”
“是啊,”柳舒笑一声,“我的英雄开着联合收割机来大山深处找我了。唉,主要是她做饭太好吃了,学校外面那条夜市就像是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对我失去吸引力。我吃一个月就回来,你别露馅把我地址漏出去了。”
室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百思不得其解,没搞清她的心动对象有联合收割机什么事儿。她看着柳舒新换上的死鱼头像,陷入了深深地茫然,并带着这种茫然,一直看到有一天,柳舒真的坐在收割机上面,找到了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