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恍恍惚惚地弄完,搬了个小凳子到井边去坐。
柳舒从牛圈裏出来,见着她这般模样,直乐,凑上去问:“阿安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大舒服,累着了我瞧你蔫头查脑地坐着,像谁欺负了似的。”
她不说话还好,如今一在秦大面前晃悠,秦姑娘脑子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是找到了主窝蜂地挤成了柳舒的模样,东摇西晃,在她眼前溜达。
秦大大嘆一气,强凝住神,道:“不妨事,我是有些不大舒服,先去卧房裏睡一睡。阿舒,盆子裏泡得有菜,你等一等再吃,中午不必管我的。”
柳舒正要再问,秦大腾地站起来,逃跑似地进了屋,还落了门门。柳姑娘百思不得其解,只道人逢好事,是有些阴晴不定,也未多问。她自己在秦大门前转悠了好一阵,没听见裏面有什么不舒服的声响,这才到厨房去,将那钵钵鸡挑出一半来吃,其余的仍泡在汤裏,等秦大起床。
秦姑娘这一茬,到下午才出门来。
家裏静悄悄,不见柳舒人,也不见牛,连秦福昨天抓回来的鸭子都没了影子,不知柳舒给带到哪裏去玩了。
她这会儿在家裏呆着憋闷,戴了斗笠,想到田边去转转,顺带找找柳舒。
下午热得脚上发麻,田裏没几个人,秦福挥着桿子不知道在抓什么,瞧见她过来,连声招呼
。
秦大慢悠悠过去,看见他竹竿上绕了许多蜘蛛网,黏黏糊糊,正在抓蜻蜓。到底是十五六的小孩子,这会儿倒有闲心,秦大懒得走,就往田边一坐,看秦福跑来跑去。
不多时,秦福草笼子裏装了七八只,过来找秦大,笑道:“二哥出来找嫂子么我瞧见嫂子往后山竹林裏去了,带着牛,说是去瞧瞧竹笋长成什么样了。”
“她惯来好奇,”秦大笑一声,“没事,我知道她去哪儿就行了,天热,她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秦福笑嘻嘻地,左右看看,蹲到秦大身边,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问道:“误,二哥,我娘早上是不是到你这儿来了有什么好东西吗“
秦大看他一眼,问道:“怎么这么问”
秦福“嘿嘿”地笑了一声,挤挤眼:“二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跟我娘说是我说出去的,她非得把我皮扒了。”
秦福向着秦卜家方向一努嘴,道:“就那个老东西,二哥你不是和嫂子回家了吗那个不要脸的在外面碎嘴,说你和嫂子现在还没圆房,是你不行,你们家早晚要绝后,何必这么辛苦之类的。还说你这次过去肯定一个人回来。我娘气死了,跟他吵了一架,昨天晚上还和我爹在卧室裏说呢。我晚上起夜听见了。”
秦大笑了一声,没什么兴趣,起来拍拍裤子,看一眼后山。
“就这事啊,没事,婶子就是过来问问阿舒家裏的情况。你年纪轻轻,晚上睡觉怎么不踏实的。”
她重新戴上斗笠,看着秦福。
“我这两天人不大舒服,先回去歇着了。你一会儿要是没看见阿舒出来,就叫她一声,早点儿回来,别玩太晚。”
秦福连声应了,见她走远,又跑到林子裏玩去。
秦大给这连番的事儿闹得有些心烦,暂时不愿回家去——她心裏知道,自己多半是有了别的念头,只是闹不清是给婶子这一通闹的,还是如何。她现下不大想见着柳舒,怕自己寻不着由头,反去迁怒她。
秦姑娘绕着花庙村转了一圈,到秦卜家门口站了站,到底是一言不发地走了。村子说大也不大,秦大小小地转一圈也不过两刻钟,她琢磨着村口那臺大石碾子过阵子得用上了,到时还得记得打水来洗。
沿着小路下去后院,门仍旧半掩着,没瞧见柳姑娘的人。她今天心情着实不大好,又心急柳舒是不是在后山遇到什么意外,匆匆将门搭上,朝田边喊了一声。
“秦福!你叫你嫂子回家了吗“
秦福的脑袋从他家厨房那边探出来,有些诧异:“二哥,嫂子还没回来吗我方才叫她来着,瞧见嫂子牵着牛下来了我才回来的。”
他见秦大脸上又气又急,忙劝慰着:“嫂子那么大个人,没事儿的,大黄和它那窝狗还跟着呢。二哥,要不我现在出来,跟你去找找“
秦大嘆了一口气,摆摆手:“算了,也不好老管着她。行了,没事儿。”
她推开门进去,仍旧掩着,留了条缝。她这会儿饿了,才想起来还没吃饭,钵钵鸡池了一中午,滋味十足,秦大连汤带饭一起泡上,饱饱地吃了一碗,觉得畅快许多。
秦姑娘回房间去,精神十足,只道方才种种不满,不过是因为没吃饭,饿得慌,人就乏力生气。她这会儿一来了劲,脑子裏又开始乱飞乱舞,翻身而起,在柜子前晃悠了半天,将门一关,从褥子裏把书掏了出来。
柳舒回来时,天刚擦黑。她蹑手蹑脚,捂着小黄狗的嘴,脚边还有一窝鸭子,秦秦跟在她背后,背着个背筐。
柳姑娘出去野了一天,现在如同做贼,小心翼翼放了狗,撵了鸭,拴好牛,关上门,四下裏看了看,把背篓丢进自己房间,再跑到厨房去。
竈房裏冷冷清清,她倒是不介意,只道秦大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有做饭。柳姑娘是不挑的,就着钵钵鸡的冷汤,随意找了两块点心,囫囵吃了,跑到秦大门口去。卧室裏面静悄悄,没什么声儿
可
缝裏漏着点油灯光,她道秦大还睡着,不知是不是病了,否则怎会睡这么久
柳舒轻轻将房门一推,却见一个人影猛地窜起来,秦大踢翻了长凳,左点择仕地上,于上手有的书也扔了出去,掉在了柜子边。
她给柳舒吓得直喘气,好半晌没回过来,抬眼去看时,柳舒正蹲在地上瞧那本书。
秦大结结巴巴,话还没说上,柳舒抬头笑道:“阿安,你说你看本《水浒》而已,何以吓成这样我难道是学堂裏的先生,不许你看‘闲书’的么”
秦姑娘三两步冲过去,从地上捞起书,合上。那缝书线做得歪歪扭扭,和旧书皮不大相称,像是新做的,可惜天暗,柳舒没大看清楚。
“我没想到你回来了,”秦大不好去藏,只能放在手边,“还以为是谁,给吓了一跳,阿舒
你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煮个面条。”
“我倒是不饿,”柳舒往她脸上一摸,“你怎么脸这么烫眼睛也红了。是不是染了风寒,快让我瞧瞧。要吃什么药”
秦大这会儿正心烦意乱,心思不定,柳舒凑上来,两个人呼吸杂在一起。柳姑娘是浑不吝的
上
来就要扒她的外衣瞧瞧是不是发热,秦大拽着,一个劲往后退,她俩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柳舒反倒气起来。
“你做什么我两个难道是旁人吗若真是生病,只说是我病了,去拿些方子来吃,难道有碍你从阳泉回来便怪得很,好似躲着我一样。我俩头靠头睡过觉,我爹都认了你这个女婿。我俩如今就是一家人,还能有什么不成“
秦大摇头,答:“无事,我睡一觉就好了。阿舒,你要是吃过饭,就去歇息吧。”
柳舒万般不肯,扶好凳子,往桌边一坐,拿起那本《水浒》,道:“你睡你的,我瞧我的,你若是半夜裏当真没什么,那我自然就去睡觉。”
秦姑娘这会儿提心吊胆,哪裏敢让她看那本书,伸手要去抽出来,柳舒却仗着身量,从桌下滴溜溜一钻,跑到了对面去坐着。
她这会儿很是得意洋洋,将书一翻:“你既然不看,那我就来念。念一个景阳冈.....上...
油灯虽暗,也能照着这一方,柳舒看清书上底细,霎时红了脸,忙将那本书丢开来。秦大颇感无奈,从地上捡起,放到了柜子边,她嘆气一声,便答:“现在看见了再晚点灯也不大好瞧见路了,你去睡吧。”@无限好文,尽在半夏小说
她催柳舒走,柳姑娘这会儿犯了犨,只道秦大同她有了小秘密,这一整日也不来找她的,竟是在家看这个。
“我偏不,”她抬头看着秦大,“这,这,这东西哪裏来的你总得......你总得同我说一说。秦姑娘头疼着,不想多解释,只道:“旁人给的。阿舒,我现在烦得很,不想迁怒你,你去睡吧。”
柳舒腾地站起来,颇有些忿忿:“什么人给你瞧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你不必替他遮掩,尽管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去。阿安,你倒也不用愧疚,我们两个一条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欺负的。唉不过你若是真想嫁人,我倒是可以想个法子,瞧瞧能不能让我爹......”
秦大却不答,看着她,直到柳舒声音渐弱,她将那本书又抽出来,拿在手中。
“嫁人柳舒——柳姑娘,你以为我是想嫁人,想做这种事,才找人去要这本书的吗你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拿来好玩的吗我今生因着这样,若不想他日父母坟前尽不得孝,就只能是男子。”
她怕旁人听去,说得低声。柳舒没敢答,隐隐觉得秦大情绪有些不大好,正要上去问,秦姑娘却靠进来。
“若是说什么夫妻两个......[阿舒,我可不玩过家家的把戏。”
那本书摊开来,后面却是两个女子赤身裸体在榻上,正滚作一团,衣衫胡乱扔着。柳舒大为惊撼,抬头去看,灯光昏昏中,秦姑娘却笑着,眼中映着跃动的灯火。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妻子,难道你也要同我做这等夫妻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