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会儿眼梢还挂着点泪意,笑完又小口小口在一旁啃那张柿子饼。秦大左右瞧来都可爱,好把她放到怀裏来亲一亲,抱一抱,怕扰着柳舒吃东西,只伸手捏捏她长出肉来的脸,趴在桌子上瞧她。
“阿舒来时太瘦了,我总怕你生病,哪日一睡就不肯起来,天天愁得慌。如今长胖些不好么?我总想捏一捏……”
秦姑娘呼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往手臂裏埋。
“软绵绵抱着也舒服,不像我。”
柳舒没料得她这会儿突然说起好话来,也不管手上还有点油,将柿饼往盘子裏一丢,反去掐秦姑娘两颊,留下两块油印来。
“便是秦大公子今天将我夸到天上去,也绝不多吃了!不过饿一日,多饿几日,往后自然就吃不了那么多,倒也不用怕了。”
她囫囵将秦大脸上搓干凈,笑道:“你这般惯将我,不怕真到婚期时,我穿不下婚服,没处嫁你么?”
秦大笑着任她在自己裏脸上胡乱抹油,答道:“不碍事,阿舒不穿我也娶。”
“不穿衣服——?”
柳舒这会儿吃了点东西,那般沮丧神色尽都不见,一脸狡黠地笑起来。
“原来阿安喜欢这个。若说不穿衣服也行,那肚皮摸起来,还是阿安的舒服。不如现在就让我摸一摸,这食色性也,没得吃,总该让我饱饱手福。”
秦姑娘哪耐得住她光天化日要钻自己衣裳裏摸肚皮的,忙一把捉住她手,道一声要去收拾衣裳,三两步窜起来跑出去,抱着衣服就进了屋。柳姑娘看着盘裏的柿子饼咽口水,终是冷哼一声,把饼丢进柜子去,自己往院中躺椅上一睡,为今日禁食养精蓄锐起来。
若说饿肚子,秦姑娘的经验到底比她多。
田间并不都是好年景,遇上时节不对,或雨水多误了稻谷灌浆,或大小两场旱,就得半饥半饱地过日子。鸡鸭都留着生蛋,不到老不杀,更不用说牛羊之类的牲畜,只怕要比养儿子还亲三分。
秦大如今过得富足,不过是往日裏要养活一家三口的田,如今只需养她一个——就是多个柳姑娘,也绰绰有余了。哪怕逢着荒年饥年,亦不至于登时就败落下去。
柳舒今天打定主意要饿一饿,秦大如何舍得在她面前吃东西的?现下入冬,田裏没什么要忙活的大事,她无处去劳累,闲下来,不吃也不觉得饿。
柳姑娘中午给她哄得吃了三四个柿子煎饼,到下午就悔自己眼馋嘴馋肚子馋,说什么也不肯理秦姑娘,往躺椅上一睡,拿冬衣当被子,蜷了个舒服。
秦姑娘今天不开火,就搬来个凳子,坐在檐下看她。
柳舒午睡颇讲究,脚要睡在那太阳底下,如此就不会冷手冷脚,暖和舒服。脸却不能露在太阳地裏,怕晒黑,睡醒来脸上红扑扑一片,第二日就如泥地裏打滚。可秋日白昼短,太阳跑得快,不如盛夏,往树下一躺,就能睡到日暮西山去。
那太阳挪几尺,她睡得凉了,迷迷糊糊睁眼一看,拿脚在地上蹭着,拖躺椅到太阳边上,继续睡,前后也不瞧一瞧。
秦姑娘端着一碗水,就看她从檐下慢慢挪到院中,后面睡得头昏眼花,太阳溜得远了,柳姑娘脚一蹭,带着躺椅跐溜窜到了墻根底下——若是睡醒起来,多半是要撞墻的。秦大有心叫她起来,到房中去睡,可这会儿忽地起了点坏心,将板凳挪到她躺椅边,也不提醒,就看她何时醒来。
便是那木头样的人,睡梦裏叫人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都要睁开个眼来看,何况是柳舒?柳舒迷迷瞪瞪一睁眼,还未看清眼前,只闻到柿子香,当即大喝一声“我绝不吃!”猛地绷起来。若不是秦大眼疾手快,一手挡在她额前,怕是要在墻上撞个青包。
秦姑娘料得她已经饿得发慌,不去劝饭,反是笑道:“阿舒,太阳要下山了,你要不要到屋裏去睡?”
柳舒这会儿手脚发软,伸手抱着她腰,嘆气一声。
“我走不动。”
秦大环着她腰,将人抱起来。柳舒耍赖,脚踩在她脚上,软绵绵,懒洋洋挂在秦大身上,笑道:“如何?重不重?”
“尚能抱得动,还不算重。”
柳舒看她就这样带着自己往屋裏去,索性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今日怎么这么多好话?”
“多听点好话,阿舒明日就乖乖吃饭么?”
“半碗!”
秦大一笑,这会儿不去同她讲道理,换个话问:“天要冷下来,我怕阿舒住不惯。过几日我俩到镇上去拉一车炭回来囤着,好不好?”
“冬日裏需得吃些羊肉的,如果遇见有卖,也买点回来才是。”
秦姑娘自然是尽数答她,把人搬到床上去。柳姑娘问她要了两碗水,喝得肚圆腹滚,一骨碌往被窝裏一躺,推推秦大。
“我要睡了,你快去吃东西。若是明日叫我看到你今日不曾吃晚饭,就不许进房来睡,发配隔壁去。”
秦大给她捻好被角,笑道:“好,那我去做饭。”
真要她放着柳舒不管,绝是做不到的。秦姑娘到了厨房去,将柿子饼煎了一盘,放在柜裏晾上,炒上两碗肉臊,将前阵子做的红薯粉拿出来,在碗裏泡了一把,又做了半筲箕的耙豌豆,料得柳舒晚上要饿,届时将红薯粉烫一烫,煮上就能吃。
她做饭时故意起了些坏心,将外裳脱掉,挂在竈边,这会儿中衣与外衣沾着油香肉香,自己闻着都觉得馋。
秦大将外衣挂在床帘绳子上,也不脱衣裳,钻到被窝裏去,留下一小道窗缝,叫自己身上的香气随着风吹到柳舒那边去。她心安理得地睡过去,到半夜,果然被柳舒推醒。
柳姑娘饿得嘴裏发干,喉咙打紧,浑身都没劲,满鼻子肉香,迷迷瞪瞪踹醒睡在旁边的秦姑娘,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抓着她衣襟。
——“阿安,肚子饿。”
秦大得逞,笑得人都颤起来,将她往怀裏抱抱,笑意没落过。
“往后还要不要好好吃饭了?莫说也算不得长肉,难道往后做好吃的,就不吃了?”
柳舒在她身前咬了一口,推推她:“要吃,什么都吃。你做什么这么坏心,偏还要带着一身味来馋我。”
秦姑娘亲亲她,笑道:“同娘学的。我若不吃,她就将我饿上三四顿,再拿那好吃的来馋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柳舒故作凶狠,将她一拍。
“秦公子,秦恩人,秦姑娘……快去,给柳大爷拿饭来。”
秦大翻身起来,又去摸摸她,凑近了哄道:“胖些瘦些都好,你莫要管旁人说什么。既然是我养着你这般,万没有嫌弃我媳妇儿的道理。”
说完,她大约是觉得有些害臊,忙踏上鞋子跑了。秦姑娘跑得快,没见柳舒红着耳朵,从被窝裏探出头来喘气。
柳姑娘往床上一摊,摸摸肚子上的软肉,嘆气一声,心道秦大既如此说,她就是想养只猪出来——古有君王烽火戏诸侯,今有柳舒装猪哄媳妇,自己怕是也会乖巧往床上一滚,哼唧两声来。
天大地大,仍是吃饭最大。柳姑娘坐起来,点灯穿衣,往厨房寻那猪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