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道,世上只有盼人好的,哪有那么多坏事?现下雨大,秦大不回来许是好事,山上路滑泥深,摔绊到哪裏才是麻烦。林中寻个地方呆着,待到雨停再走,或许更好。
柳姑娘念叨一番,回身去厨房,生起火,将大锅裏加满水,静候着。
秦大回来时,雨正下得急。天上黑云层层相累,一丝天光都难以透出,大白天昏黑如夜,她手脚上沾着不少泥,手背给竹刺抽了一道,泡得发疼。
秦姑娘的蓑笠一丝用处也无,雨水浇得她浑身淌水,没见半点干的。她站在门外摘掉斗笠,将鞋子上的泥都跺掉,脱了外衣拧掉水,正愁如何回去不用这样狼狈,被柳舒抓个正着。站了会儿,衣裳还未重新披上,身后大门一开,柳姑娘一把提了她后颈衣裳,拽着就往屋裏去。
她哪裏敢跟柳舒对着干?嘴巴上话都不敢说,柳舒一点儿劲没用,秦大自己登登倒退着跟她去。
厨房裏火烧得暖,水翻过几滚,这会儿冒着热气,柳姑娘将她往竈边上一丢,把房门一关,秦大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环住腰,抱了个结实。
她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般,傻傻楞楞站着,动也不动,肩上湿漉漉一阵热气,也不知是不是柳舒那儿来的。
柳姑娘声音闷闷钝钝,道:“你真是胆子大了,旁家七八岁小孩都知道,天有朝霞不出门,你还敢往后山去?”
秦大话尚未出口,又被推开,柳姑娘往门边一站,堵住她去路,下巴一抬:“脱吧。”
秦大吓得差点从窗户跳出去,将衣裳一抓,磕磕巴巴:“脱、脱什么?”
“衣服啊?你不脱衣服下来烘干,难道要穿着烤么?”柳舒露出个笑容,“再说了,淋了雨,怎么也得洗个澡。家裏澡桶在我房间,臟兮兮的,也想进我屋子?”
秦大连连摆手,道:“不用……我烤会儿就干了,不碍事。阿……柳……柳姑娘,我就在这边擦洗一下就行。”
柳舒笑瞇瞇地,盯得秦大发怵,柳姑娘将桶拿来,打上半桶水,往秦大脚边一放,微微一笑:“柳姑娘?行啊,你觉得柳姑娘是外人,那柳姑娘现在收拾收拾就回家去,免得影响秦姑娘洗澡。”
“我没有,”秦大往前蹭了半步,“阿舒……我怕你生气。”
“没有,”柳舒将桶提起来,“我心情挺好。现在是你准备一下洗澡,还是我准备一下回家?”
“洗澡,洗澡。阿舒,我自己提水就行。”
秦姑娘手还没伸出来,就被柳舒一巴掌拍下去,柳姑娘把门一开,冷笑一声,道:“还有你说话的份了?给我老实呆着。”
秦福乳臭未干,可有时也很靠谱。柳舒脸一冷,秦大扑通一声坐到凳子上,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摊开外衣,凑到火边,烤起衣裳来。
水有些烫,可淋过雨之后再泡,便只觉得舒服。
秦大不敢多洗,待到身上寒意散去,就急忙站起来,胡乱擦干,抓了凳子上的中衣三两下套上。她浑不管头发上还滴着水,束好衣带就急着要去自己房间找外衣。
柳姑娘是不准备放过她的。
她脚还没从桌边迈过去,柳舒将门一推开,反手锁上,抱臂往门上一靠,笑了声:“阿安洗好了?这是又往哪裏去?”
秦姑娘站在原处,不知怎么答她。她今日只觉处处局促,这裏是柳舒卧房,她想到此处,便觉热气上涌,脸上发烧,又只穿着内衫,过于亲昵,令她倍感不安。
正想说些什么,柳舒却撞上来,仍如厨房时一样,将她腰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裏。秦大触得她呼吸,浑身汗毛直立,绷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僵了一瞬,又怕柳舒误以为她抗拒,登时软下来,好让柳姑娘靠得舒服些。
柳舒抱了她一会儿,也不撒手,直笑道:“这会儿不跑了?我还道你是成了仙,闻声不见人。虽说不想看见我,可心裏是个好人,怕我饿死,还得任劳任怨的做饭。”
她这话说来也算倒打一耙,秦大哪裏敢说她不是?这会儿温香软玉在怀,脑子都浆糊了,只能含糊应了一句:“不曾躲着你。”
“不曾躲着我,那你跑什么?”
柳舒松开她,抓住她身侧衣裳,往前进了一步,几乎同秦姑娘贴到一起去。
“你跑到婶子家呆一天,也不肯回来,不是躲着我?早上有闲心起来做饭,天上下雨还要出去,不是躲着我?叫你泡澡,水还烫得能再洗十个人,你就要跑,不是躲着我?不是你躲着我,难道是我凶神恶煞,不许你在家裏呆着?”
她说一句,进一步,勾着秦大往后退,秦姑娘磕磕巴巴说不出话,给她带着跑,膝盖窝在柳舒床沿上一撞,跌坐下去。
她现下可怜兮兮,发梢还滴着水,脸上红了大半,像是病一场般,好半天说不出话。若是人能化兽,只怕秦大登时就要窜到床角去,缩成个蛋,还得瑟瑟发抖好阵。
“阿安,你怕什么?”
柳舒不愿站着俯视她,她往秦大面前一蹲,将头搁在她膝盖上,望着她。
秦大嘆气一声,不知如何作答,只瞧着她,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敢抬起来。
柳舒见她不说话,便道:“你不说,我替你说。
你不想见我,无非是觉得前日说了那样的话,我定然跟你生气。我即便不生气,想来也不大舒服,日后住在这裏也不是,走也不是,依着我脾气,肯定就走了。你心裏舍不得我走,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以躲着我——我哪怕要走,也是哪天突然就不见了,你不见我,当然就没那么伤心,对不对?”
秦姑娘嘆气一声,没答话。
柳舒将头枕在她腿上,也跟着嘆气一声,将眼一闭,半晌,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阿安,我虽然爱好玩乐,可从未想过这样的事。这世上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好似就该这么玩到哪天双眼一闭,黄土一抔的。”
她站起来,往秦姑娘身边一坐,拽着她衣襟,抿住嘴,又好一阵,往秦大身上一靠,再道:“我只觉得同你亲近,瞧见了就开心,人好像没了骨头,总想黏到你身上去。若是说两句话逗得你也话多,或是开心,我也觉得欢喜。有时想个什么,要个什么,阿安你向来惯着,我便沾沾自喜,恨不得找谁去说上个十来遍。爹娘说什么媒妁之言,我的确不曾看重,一纸书页能关得住活人么?我只道得了这东西,他们再管不住我的。”
她坐起来,要秦大看着她。
“我所思所爱是男儿还是女子,我从未想到过。如今既然知道了,想到了,眼前却只见着阿安。我是真愚钝那个,你肯不肯等等我?现在说不出个一二,总有一日,要给阿安一个答案的。”
秦大嘆笑一声,拍拍她头。
“我难道会赶你走么?你只管住下就是——其余不必放在心上。”
柳舒忽地变了脸,泫然欲泣似的,将秦姑娘手一抓,道:“可我心裏不安,今天同你拌几句嘴,你就要叫我柳姑娘。若是三五年还瞧不见答案,哪天你烦了腻了,觉得我也不过如此,当真是人老珠黄,相看两厌,要赶我走,又该如何?”
秦大给她说得一楞,道:“我发誓如何?”
“这世上人誓若是有用,一场雨能劈死千百个食言的。”
秦姑娘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她直觉前面有个坑,柳舒站在坑那头,一副她若是不肯老老实实跳进去,柳姑娘就准备自己跳的模样。
可秦姑娘仍是问她:“阿舒要怎么样才能安心呢?”
柳舒一笑,凑到她耳边。
“不若就做了这夫妻之实,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