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喝遍酒馆中所有昂贵的酒;与自称文学家的人坐在一起痛斥骯臟蒙昧的俗世;听那些披着甲胄的骑士谈天说地,博克斯先生并不介意请他们喝几杯白兰地。
这样的生活自在极了。
直到几天前,博克斯先生在检查存款时发现,他的钱包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就算翻遍了所有夹层,也只能找到几枚可怜巴巴的硬币。
自从结婚以来,博克斯家的钱一向由他的妻子保管,所以,博克斯先生对钱财没有任何概念。
他记不得自己带了多少金镑来到镇上,也记不得他在酒馆享受着纵情宴饮时随手撒出去的钞票,究竟够平民家庭购买多少牛奶与面包。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算翻遍了钱包、衣袋与皮箱,也只找到了一小堆硬币。
合计2先令17便士。
——大约相当于他三天前在酒馆喝酒的时候,顺手丢给酒馆伙计的小费。
博克斯先生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就降低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
他变得很少出门,每次出门必定选择人少的清晨或者傍晚,一次性购置几天的淡啤酒和燕麦面包回家;他会有意绕开酒馆的位置,他害怕面对伙计或曾经一起喝酒的“朋友”,那会让他因囊中羞涩而感到无比窘迫。
在家中躲了几天,连那几枚硬币都快要见底。博克斯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拜访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冯·道尔主教,请这位在丹弗镇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兑现他的承诺。
他非常需要稳定的周薪,否则他会因寒冷与饥饿而死在房间裏。
于是,他递上了预约信笺,翻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行头,选择了人少的时间前来拜访主教。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唯独让博克斯先生没想到的是,冯·道尔主教拒绝了他的拜访。
但是,他已经来到这裏了,又怎么能轻易退回去?
博克斯先生咬着牙,声音因寒冷而变得颤抖:“管家先生,请帮忙询问一下主教,就说是……博克斯牧师来访——主教一定知道我,他曾给我发过信函,说随时欢迎我、欢迎我到丹弗镇教堂就职。”
门内传来的回答变得有些不耐:“请不要继续纠缠,先生。”
“我有一件事,请转告主教大人知晓后,再决定要不要见我。”博克斯先生狠狠一咬牙,努力维持着口齿清晰:“普尔男爵或许已经告诉主教了,那个叫唐尼兹的商人可能有一片矿场……请告诉主教大人,我有办法让那片煤矿变成丹弗镇教堂的私产……”
最后一丝光线从天际消失。
冷风呼啸卷席,阴影铺天盖地。
塞勒村的城墻彻底完工的那天,教堂给每一位参与过修筑的村民都额外发放了五磅煤炭,算作庆祝这桩大工程的竣工。
唐尼兹先生当天下午就带着布利妮女士来到了教堂,要求结清布利妮女士的工钱。
在金钱这方面,纱弥神甫与唐尼兹先生有着本质的不同,神甫女士从来都懒得计较,爽快地支付了报酬。
倒是苏娜有些意外,给布利妮女士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后,有些诧异地问:
“你们下午就要离开?不准备在塞勒村多住一段时间吗?”
布利妮女士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点了点头。
唐尼兹先生不舍地抚摸着教堂裏的壁炉:“商队马上就要动身去别的村子啦,那群笨蛋没了布利妮可不行,连马车上装了多少只木桶都数不明白!”
冬季最冷的月份马上就要到来了,这也意味着,人们最缺乏燃料的季节到了。
唐尼兹先生的商队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燃料、毛皮、布料,还有明年开春的作物种子,这些在其他季节并不值钱的货物,很容易在深冬卖出好价钱。
苏娜慢慢地点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布利妮女士。
她在对布利妮做最后的病情评估。
在塞勒村渡过的这段时间,布利妮的情况显然有了相当惊人的好转:最初那时候她还会恐惧苏娜的靠近,但现在,她已经能与塞勒村的村民们态度自然地互相问候了。
一个友好而轻松的环境,的确能对心理疾病的治愈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
尤其是,这位患者本人还有着相当强烈的自救倾向……
苏娜看着布利妮女士小口地啜饮温蜂蜜水,不自觉地莞尔。
就这样走吧。
走出从前的阴影,走到憧憬的阳光下,然后绽放成一朵灿烂的茶花。
唐尼兹先生很快算清了属于他的介绍费。他收好硬币,带上布利妮女士,向苏娜和纱弥神甫挥了挥帽子,路过时还不忘与壁炉道了个别。
苏娜也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布利妮女士已经走到了教堂门口,却又突然转过头,对苏娜说:“圣女阁下,您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闻言,唐尼兹先生险些绊了一跤,赶紧回过头来阻止:
“那不行,我可付不起雇佣圣女的价钱!”
苏娜险些被逗笑了:“那就一起出发吧,出了村子我会自行回来——刚好,也有几句话要叮嘱布莱克先生。”
于是,苏娜裹紧了她的兔毛披风,和布利妮女士相互搀扶着,登上了唐尼兹先生的马车。
后来的苏娜根本不敢想象,假如她没有坐上那辆马车,将会导致何等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