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在和平的年代长大,战争似乎距离她的生活很遥远。但她曾阅读那些碎片般的历史,遥远地窥伺过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共情过普罗大众被洪流卷席之时无路可逃的绝望。
所以,当骤然面对近在咫尺的、或许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时,苏娜难免有些忧虑,甚至准备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幸好,塞勒村还有一堵坚实的城墻,还有可以自保的村民们,而她自己手中还存着一桶火药。
或许不够……要不要再装载些投石器?
村裏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他们一定很乐于接受这样的委托。
思考间,苏娜忽然听到,教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
唐尼兹先生已经带领商队出发了。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驾着马车来到教堂?
苏娜与纱弥神甫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起身,向外堂走去。
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位佩戴着红色肩带的骑士步履紊乱地冲了进来。
他的仪容简直有违骑士礼节:原本整洁干凈的皮甲上蹭了灰黑的污渍,苍白的嘴唇因寒冷而皲裂出血,连皮帽都有些歪扭,帽檐下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
苏娜认出了这名年轻的骑士:
“诺索克骑士?”
喀琉斯将军的副官?
他为什么会如此狼狈地来到塞勒村教堂?
“圣女阁下!”
见到苏娜,这位年轻骑士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赎一般,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护膝的铁甲重重撞在了地面上。
“求您,求您救救将军!”
苏娜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中早已预设的不详猜想轰然落地。
她走上前,示意诺索克骑士起身:
“你们的驻地遭遇了什么?”
“火,和刺客……”诺索克跪着不肯挪动,悔恨地用力一锤地面:“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将军回到他的营帐,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烧伤,或许还有开放性锐器伤?
苏娜冷静地在脑海裏下了推断。
“稍等。”
说完,苏娜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找出她准备的简易医疗用品:从商队购置的纱布、略带弹力的布条、煮沸后晾干的白布、一小盒用高浓度白酒浸泡的脱脂棉花。
这些防患于未然的物资,被苏娜逐一装进她的方形竹筐裏。
她迅速收拾好竹筐,站在门口的衣架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下了那件兔毛披风,将它披在肩上,用力扎紧了系带。
走出房门,纱弥神甫带着小修女玛利亚站在她的门外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圣女阁下,请带上玛利亚一道出行。”
苏娜看着已经穿戴上了厚厚棉斗篷的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神甫女士。玛利亚只是个孩子,无需陪我去冒险。”
驻地的情况未知,苏娜根本无法保证玛利亚的安全,万一出现变故,玛利亚将会置身险境——可是小修女还不到十五岁,非必要的情况下,苏娜不想让玛利亚涉险。
纱弥神甫拍了拍玛利亚的肩膀:
“玛利亚是修道院中马术成绩最出众的修女。”
苏娜略微思忖片刻就明白了神甫女士的用意:修道院没有马车,而圣女阁下根本不会骑马,因此,需要小修女骑马带她前往边境驻地……
事急从权,苏娜点头应了下来。
到了驻地以后,她会叮嘱小修女不可离开自己半步。无论如何,自己的斗篷裏还藏匿着已经填装了六枚弹丸的火铳,足以应付变故。
“还有一件事,圣女阁下。”
纱弥神甫伸出手,从书架中取出一本崭新的书册,递给苏娜:“您忘记带上圣典了。”
黑色的羊皮封面,鎏金的标题,繁厚的书页。
与苏娜曾经研读过的那本圣典别无二致。
这是一份隐晦的提醒。她很清楚这件事。
纱弥神甫在提醒她:不可忽视圣女的身份,不可将特殊之处暴露给旁人。
圣女这个极为特殊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苏娜赖以生存的根本。
塞勒村的村民们盲目地信任她的一切言语,纱弥神甫心照不宣地默认她的特殊之处。然而一旦离开了塞勒村,她就必须是那个毫无破绽的圣女阁下。
苏娜接过圣典,轻轻颔首。
她将那本那本厚重的书籍放进了竹筐中,压在那些布条与木盒之上。
神甫女士没有再说什么,这位面容有些枯瘦的女士微微垂下头,让开了前路。
苏娜将斗篷背后的翻毛阔檐帽戴上,走到仍旧半跪在地上、沈浸于颓丧自责中的诺索克骑士面前。
诺索克骑士的眼中仍带着血丝,他抬起视线,直视眼前全身雪白的圣女。
他听见圣女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骑士,起来。
“你该为我引路,而非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