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平静
◎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苏娜足足沈默了数秒钟,
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何种反应。
向漂亮的同类讲述完了作为蘑菇的秘密,安莉又垂下脑袋蜷缩起来,仿佛方才的讲述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分享,
而她自己并不关心听众的回应,也不去思考其中的意义。
坐在苏娜身边的年轻女人笑了一声:“不必为安莉难过,小姐,
她现在是一株快乐的蘑菇。”
苏娜没有出声回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永远无法认同安莉父亲的做法。
但是在这样的时代,
连表征明确的生理性疾病体系都一塌糊涂,又怎么能指望这些心理疾病得到足够的关註呢?
更为讽刺的是,
假如安莉的父亲真的很爱她、带她求医治病的话,那么等待着安莉的,或许将会是这个时代最盛行且粗暴的脑白质切除术。
这样的认知让苏娜觉得呼吸不畅,尤其在这样充斥着腐朽潮湿气息的暗室裏,
深呼吸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沈滞感。
“女巫收容所,或许是整个丹弗镇上最适合安莉的地方。”年轻女人轻笑着说:“毕竟她只是坚持自称蘑菇或鹦鹉,相比于这间屋子裏的其它女巫来说,简直温和无害得像只小羊羔。”
苏娜听懂了女人的暗示:“房间裏的所有人,都曾被指控为女巫?”
“严格来说,
并不是这个房间裏的人。”女人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凭空画了个范围:“这座女巫收容所拥有三十多个房间,
每个房间裏都关押着十几个女人……女巫的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丹弗镇教堂从早到晚都在开审判会。”
“比如,
玛索尔太太,一位法力高强的火焰女巫,
”女人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与苏娜搭话的老人,
“她曾在与邻居争吵后心情愤懑,
站在阁楼顶上施法,一伸手指就点燃了邻居的柴草堆。”
老玛索尔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耳朵仍然很好用。她无奈地摇头:“你又开始拿我们打趣了,代琳。”
“这是女巫的必修课。”
年轻女人代琳信誓旦旦地回答老玛索尔。
很快,她的手指换了个目标:“喏,那位叫贝丽卡的女士更加声名远扬,她是个贩卖棺材的人,所以能无所顾忌地让小孩子生病!她走过的地方都会出现生病的孩子,那些养育着孩子的家庭发起了强烈的联合抗议,教堂只好把她关进女巫收容所。”
贝丽卡远远地骂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后院裏的空棺材早就卖得一个不剩了!”
“顺带一提,这位名叫贝丽卡的女巫实在太强大了,即使把她关进收容所,丹弗镇的孩子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生病。我猜,那些焦急的父母们一定会试图发起第二次抗议。”
代琳耸了耸肩,似乎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与污蔑毫不在意。
“好吧,马上就来介绍我自己,这是礼貌问题。”代琳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个蹩脚的兽医,但我是位非常狠毒的女巫,我能让那些原本健康的牛和小羊突然死去。只需要这样,‘咻’地一指,那些小动物就像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很快就死掉了。”
苏娜垂下眼睛,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样的奇怪术法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几乎半个丹弗镇的人都声称亲眼看到过我施展法术,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
代琳在说话的时候始终咧着嘴,笑容很灿烂。
但苏娜面对着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堵。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荒唐的故事分享,代琳女士在讲述的时候脸上带笑,可她眼底仅存的微弱光芒都显得生硬麻木。
代琳女士,和暗室裏的其它女人们,正在用这种隐晦而无法挑出把柄的方式,试图给自己这个懵懂的新人讲清审判游戏的规则:
无论指控多么荒谬可笑,只要有人愿意出面证明,它就有可能成为女巫的罪证。
审判女巫,处决女巫,烧死女巫——在丹弗镇,执行这套流程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人每天都会自然而然地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苏娜并不担心她自己。
作为塞勒村的圣女,她怎么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地将自己送入险境?就算她真的被绑上了火刑架,她也有至少一半的把握在点火之前顺利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