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期望恶棍会改过自新,还是坚信身边人都是无害的绵羊——圣女小姐,您在某些时候的思维实在天真到让人嘆息。”
顿了顿,安德烈先生又意味不明地补上一句:
“不过知晓某些秘密是致命的事情,尤其是在丢掉身份的保护以后……或许,还是一无所知的人比较安全哦。”
苏娜隐约听出了他话裏的暗指,但探寻望去时,只能看到枢机卿先生满面的笑容。
丹弗镇,属于冯·道尔主教的庄园中。
冯·道尔主教烦躁地扯去肩封,坐到卧室窗前的扶手椅裏,从老管家手裏接过红茶:“下午的会面预约全部取消,我不接见任何人。”
“是。”管家将装有信函的盒子收好,又恭敬地汇报:“夫人早上出门参加文学沙龙,预计晚餐后才会回来……”
冯·道尔先生不耐地摆了摆手,他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些无聊的内宅琐事。
精于察言观色的管家尽快结束了汇报,然后立刻躬身告退,出门前还不忘小心地将主教先生的卧室门闭合。
“咔嚓”一声,卧室内重回寂静。
冯·道尔闭着眼睛躺在靠背上,烦躁地叩击扶手。
二十年前,他在踏出神学院的时候曾有两条路可供选择:要么留在圣城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普通神职人员,要么到远离圣城的村镇去,慢慢爬上掌权者的位置。
当时的冯·道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事实证明,冯·道尔的确精于此道。敢于为权势放弃所有的人总会爬得很快,若是不择手段的话,还能爬得更高。
他的整个前半生,几乎都在汲汲营营中度过了——金镑,圣典,绶带和文书。看似光鲜顺遂,但只有冯·道尔自己知道,那些笑着交握的手和藏在话语之中的暗锋,究竟让他度过了多少难眠的夜晚。
若是离开他扎根已久的丹弗镇,那么这些年的悉心经营将化为一场空,他又要重新开始搭建人脉与关系网……
“圣女……博克斯说得对,真是见鬼的圣女!见鬼的预言!”
冯·道尔皱着眉,揉着自己的额角,低声咒骂了一句。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中灵光一现,腾地睁开了眼睛:
“圣女,预言?”
在十几年前,圣典的确进行过一次大修订,连其中的主要内容都做了不少修改,增加的一页预言书根本无人在意。
但是……它分明只是个谎言!是他那消失日久的前妻亲口承认的!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冯·道尔激动地直起身,目光毫无焦点地在地毯上乱转:“或许可以利用这桩无人知晓的秘密,向教廷换取别的好处?毕竟这种事一旦散布出去……”
嘿,或许可以与枢机卿先生谈谈条件……
他的思绪停顿在此。
一只手握着毛毯从身后伸过来,迅疾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冯·道尔只是楞了片刻,就奋力地挣扎起来。
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隔着毛毯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椅背上,这让他的反抗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一场刺杀!
该死的!是谁!
呼吸受阻让冯·道尔的反击变得毫无章法,他胡乱撕扯的双手被轻而易举地制住,紧紧地捆束在身前。
很快,冯·道尔的手足变得麻木,头脑开始眩晕,力量从他的躯干裏抽离,窒息带来的胸口刺痛反而渐渐淡化,只有咚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到底是谁?为什么?
冯·道尔想不明白。
他的大脑正在迅速死去,身躯无意识地抽动,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不真实的幻影。他最后拼尽全力想要看清谋杀他的人,但眼前影绰出现的,却是纱莉娅那淡漠而美丽的面容。
无端地,他恍惚记起:
十八年前,他也曾试图用毛毯闷死他的女儿……
这是冯·道尔的最后一道思绪。
随即,一切戛然而止,归于黑暗沈寂。
绣工精致的毛毯轻柔地覆盖在冯·道尔主教的尸身上,他双目闭合,倚靠在扶手椅裏,仿佛陷入了沈眠。
博克斯先生在冯·道尔主教那裏吃了个闭门羹,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用力摔上门,将帽子随手丢到桌上。
“见鬼……他最多也就是换个地方接着当主教,我可是连职位都丢了啊!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自己反倒躲起来闭门谢客!”
博克斯先生翻出了昂贵的玻璃酒杯,又找来一小桶优质白兰地,决定先喝几杯来疏解心中的烦闷。
但此刻,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什么人——”
一只略显枯瘦的手拿起了他的酒杯,顺势在桌边一磕,玻璃碎片崩裂,那只枯瘦的手中只剩下锋利的杯底。
然后,那片闪烁着冷光的玻璃向上一收,仿佛热刀切黄油一样——顺畅无比地切开了博克斯先生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博克斯先生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凶手的真容,就被温热的血液扑了满脸。
那是他自己的血。
鲜血喷涌,博克斯先生的喉咙裏不断地发出“咕噜噜”的血泡声,他的双手徒劳地抓握挣扎,却只打翻了桌上的酒桶。
呼吸慢慢停止,意识逐渐抽离,挣扎变成抽搐。
博克斯先生从椅子上摔滚到地上,扑进满地碎玻璃和鲜血裏。
那道黑色的身影藏匿在墻角的阴影中,平静地註视着屋裏的一切,在确定博克斯先生彻底停止挣动以后,才从容而漠然地转身离去。
天色渐晚。
桃乐丝端着两杯热玫瑰酒钻上了马车,递给了纱弥神甫一杯:“尝尝这种酒,神甫女士!我在神学院读书的时候曾经很喜欢它的味道,不过在圣城之外很少见。”
纱弥神甫接过木质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花香调的蜂蜜甜酒,的确不算常见。”
“其实它更适合坐在酒馆的窗边慢慢啜饮,不会醉人又颇显情调,有机会一定要悠闲地享受一次……对了,”桃乐丝女士想起了正事,“这桩污蔑罪的判罚结果如何?”
纱弥神甫回答:“教廷不会处决这些高层神职人员,充其量调任和撤销职务。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桃乐丝女士耸了耸肩:“我得提醒您,博克斯的报覆心理很重。无论他被调任到哪裏,一定会继续宣扬关于圣女的谎言,哦,或许还会捎带上您和我的份。”
“我们的观点完全一致,桃乐丝女士,不过——”
纱弥神甫穿着黑色长袍坐在晦暗的光线裏,摇晃着半杯玫瑰酒,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不必忧心,他永无开口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