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旧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修女长袍，头发严密地收拢进头巾裏，没有一丝遗漏与凌乱。罕见的是，她佩戴上了金色的绶带，这是教堂神甫的身份象征。
而在她任职塞勒村教堂神甫的十几年裏，佩戴这条绶带的次数也不过寥寥几次而已。
村民们被这异样的情况吸引了註意力。
有敏锐的人意识到，在所有人一无所觉的平静生活裏，有什么事情已经悄悄地发生了。
“为主神召选而来的人们，下午好。”
纱弥神甫很少使用如此正式的称谓，这让更多人将视线投到了布道臺上。
“在此遗憾地告知诸位，主神忠诚的仆人、塞勒村勤勉的牧师：博克斯牧师已经离开塞勒村，在主神的指引下寻找他的道，继续他的修行——主神会见证一切。请诸位为博克斯先生送上祝福！”
臺下响起了一片混杂的祝福声。
“愿博克斯先生驱逐全世界的魔鬼！”
“祝他顺利！”
“主神保佑他……”
还有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看起来是个急性子。他匆匆讚美了一句主神后，便向纱弥神甫发问：“那么，谁来为我们布道呢？”
听道是向主神靠近的脚步，那么布道会就是登向天国的阶梯——信仰不可断绝，听道不可懈怠。
这是博克斯牧师曾反覆强调过的事情。
纱弥神甫向着提出问题的年轻人颔首，伸出一只手下压，示意村民们恢覆安静。
“信服主神的安排，就如信祂。”
纱弥神甫向后退了两步，将布道臺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继续说：“主神已经点选了祂另一位虔诚的仆人，她接过旗帜，信徒只需追随——”
在众人的目光下，一位身穿黑色牧师长袍的女子手拿圣典，缓步走到了布道臺后。
教堂中点了油灯，光芒不算十分明亮，但足以照亮女子的面容。
竟然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了一声惊问：“博克斯太太？”
女子微笑着，将圣典放到了布道臺正中央，平和地望向提问的方向：
“很高兴各位对我并不陌生，这意味着我们的相处会非常愉快。但需要纠正的是，我已经寻回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谁的太太。
“如有需要，还请诸位日后称呼我的名字：桃乐丝女士。”
纱弥神甫适时地说：
“感恩主神赐予塞勒村一位优秀的牧师。祂的恩典洒向塞勒村，使信徒免于迷惘，使羔羊不失方向——讚美主神！”
村民们齐声说道：
“讚美主神！”
纱弥神甫对着桃乐丝女士微微颔首，无声地从布道臺上离开了。
剩下桃乐丝女士独自一人站在布道臺上，面对着臺下的数百位村民。
她垂下眼，翻开了圣典，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之前的角落裏再次传来了提问：
“可是我们都记得，博克斯太太……哦，桃乐丝女士不是在前段时间承认了曾被魔鬼蛊惑过吗？这样的人也可以做主神的仆人、教堂的牧师吗？”
臺下隐隐出现了躁动的私语声。
桃乐丝女士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村民，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的脸上。
探寻的，质疑的，迷惘不解的。
她微微一笑，没有做任何辩驳与解释，只是从容而平静地说：
“那么，今日的布道，就从‘罪’与‘赎罪’讲起吧。”
苏娜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安静地听完了整场布道。
桃乐丝女士不愧是神学院的首席……与某位热衷于夹带私货的牧师先生简直云泥之别！
她甚至不需要翻看圣典，就能准确地说出方才提及的箴言在哪一章节，前后文的联系是什么，箴言的用意又是什么，在讚美诗的哪一篇中有所引用。
这让苏娜想起了徒手画地图的地理老师……
简直熟练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更重要的是，她的讲道方式更接近于引导听众思考，而非令人反感的咄咄说教——这与苏娜的认知不谋而合，让人学会思考这件事的意义比布道本身强出许多倍。
这场布道会的秩序井然得有些惊人，几乎全程没有村民打瞌睡聊八卦。
桃乐丝女士太擅长让人跟着她的节奏思考了，一下午的布道时间似乎过得飞快，不少人甚至意犹未尽。
待到村民散去后，桃乐丝女士才收起了属于牧师的端庄严肃，轻轻呼了口气，对着臺下的圣女报以微笑。
苏娜站起身：
“很精彩的布道。”
牧师女士也走下讲臺：
“多谢您的指引，我才能从泥沼中走出来。”
“不必谢我，挣脱困境之人只依托于自己的双腿与灵魂，而非旁人。”
两人慢慢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身后无声地跟随着小修女玛利亚。
桃乐丝轻松地笑着，说：
“不，圣女阁下，如果没有您的指引，我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好在它已经被我找回来，再也不会丢失了。”
苏娜会心一笑：
“恭喜塞勒村的牧师女士。”
两人慢慢走到了教堂的门前。
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夹着雪吹袭了进来。
桃乐丝女士望了望屋外，有些惊喜：
“下雪了！我曾听过谚语说：‘雪落满山，麦子满仓’，明年或许会丰收呢。”
苏娜也点头：
“是个很好的预兆，就像神所说……”
突然，不知何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都在隐隐摇晃。
桃乐丝女士四下张望：“怎么了？是打雷吗？还是地动？哎呀，糟了，索菲和多妮尔还在家裏！圣女阁下，我先行告辞了！”
对着桃乐丝女士冲进冷风裏的背影挥了挥手，苏娜又仰头望了一会儿落雪的天空，许久后才转过头，对身边的小玛利亚说：“我们也回去吧。”
“是，圣女阁下。”
小玛利亚关好了门，又蹭到苏娜身边，问道：“圣女阁下，您刚刚说的，就像神所说……后面半句是什么？”
苏娜看着小修女亮晶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笑，轻轻揉了一下玛利亚的脑袋：
“神说：要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