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张凈的助手自上次那场官司败诉后,一直对常宁浩抱有意见:以为自己喝了洋墨水回来,就很了不起啊?
放下手中的卷宗,张凈一对锐利的眼睛扫向他:“你自己都说了,大陆法系与美国法系是不同的。大陆的检察官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大陆检察官不同于美国检察官,有在庭审上帮助法官做出公正判决的重要职责。
对方没敢吭气,被张凈一瞪眼,乖乖走到角落裏拿起份党报进行学习,偷偷和黄助理说:“我们头儿是怎么了?一向盛气凌人的,这次怎么变成缩头乌龟了?”
黄助理耸了下肩膀:“我只知道,我们头儿经过这次后,又要高升了。”
张凈得到院领导的赏识,是要高升。下班后,他打电话给潘雯丽,约其出来一块庆祝。
两人在西餐厅开了瓶红酒。潘雯丽举杯祝贺他。
张凈脸色肃穆地说:“雯丽,是时候了。”
潘雯丽眼睛裏的笑意顿然消逝,垂眼道:“哥。”
“你是为了那男人准备后悔吗?”张凈摇了摇酒杯子,对裏面血色的液体充满好奇的样子。自从那天在她带了杨森到家,他为了她着想,肯定顺藤摸瓜调查到是谭永树的缘故。
“不是的,我——”潘雯丽顿顿话,干脆一口气咕噜噜喝完杯裏的酒,嘴唇沾着酒液仍打哆嗦,“就照哥说的去做。”
“我们不是报覆,只是为了澄清真相,还亲人一个清白。”张凈语气很轻很轻。
潘雯丽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像是在愤怒又似是在寄望什么。
“当然。”张凈的语气放得更轻忽了,“我和你已经不是那年头不懂事的小孩子,经历过多年工作,知道这社会的险恶,政治的利用与牺牲。——你认为以我们两个区区的能力,能扳倒他们吗?”
潘雯丽吐出字:“扳不倒,也得出句话吧。”
张凈因此轻轻笑起来,俊美的一张脸竟是笑得如赴死的官宦妖艷,定定地说:“怕是我们这句话未出来,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潘雯丽脸蛋纠结,那一向漠然的眼珠子裏闪出了光点:“哥,我只觉得我哥死得好冤。”
张凈便是联想到同死于车祸中的姐姐和腹中的小孩,一股气憋在胸口裏出不来。
桌子上的手机叮铃铃响,潘雯丽打开滑盖,听是谭永树的声音。
“潘组长吗?能否委托你帮我向公司请个假,为期十天左右,我有私事要出一趟远门。”
潘雯丽捏紧的指头用力得发紫,低声应道:“好的。”
张凈把她这个微细的神情动作收在眼裏,不动声色地饮完杯中的酒。
有时候放下放不下,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张茜初在听闻张凈有可能高升的消息后,右眼皮直跳,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她的心便是惴惴不安起来。偏巧李潇潇因父母的要求,要与谭永树一起出国旅游。
“算是婚前旅行吧。”李潇潇在自己卧室收拾行李时,对来探问的张茜初说。她的口气轻淡,好像这场婚姻与自己并无关系。
“潇潇,你真的对树哥没能怀有一点感情吗?”张茜初嘆道。
“每个人都认为我该爱他。”李潇潇嘴角噙的那抹笑像是自嘲,又是在讽刺社会群像,“你信不?连那个人也这么认为。”
那个人指的是杨森。
张茜初对杨森这号人物是彻底的无语。
李潇潇的手停顿在衣柜裏悬挂的一件黑色晚礼服上,那是她第一次在n市表演钢琴独奏时所穿的裙子,也即是在那一场宴会上谭永树对她一见钟情。
嫁给我。
直至这一刻,她依然记得清楚第一次他就对她说出口的这三个字。浪漫的一束黑玫瑰,似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少女的心给俘虏了去。于是回想起来至今这么多年,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争执的是什么。杨森对她不理不问,她并不难过。因为杨森知道,她只是寂寞,不是真的爱上他。那么,她爱的是谁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恐惧、不甘、怨恨,她有那么大的抱负,却因为谭永树的一句求婚,就必须变成一个年轻的少妇,走上一条既定的未来之路。
谭家一向要求主妇要主内,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但必须是像音乐绘画这类休闲的职业,绝不能影响到家族和丈夫的声誉。
她不同,她是个立志要成为记者的人,喜欢在挥毫泼墨之间,抒发胸中抱负尖锐抨击时事,犹如秋瑾那般雄纠纠气昂昂,不让须眉。
所以,爱不爱的问题,对于她来说,必是要如舒婷中的《致橡树》描写的那般。若只剩一半,那便是残缺的,不能令她满足的。只不过,谭永树与她都明白,总有一天她必然会屈服于社会压力。而这屈服的一天,就这么到来了。
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她将裙子取了下来,小心轻柔地折了折放入行李箱。
临行前,她对张茜初慎重其事地说:“小初,好好对待宁浩。”
这句话有她对自己的惋惜之情在裏面,也含了其它意思。
张茜初从机场回去时心裏更不安了。常宁浩今天临时有事没能来送机,她便是杀到他律师事务所去。
静悄悄的办公室裏,常宁浩一个人坐着,把头枕在沙发的软边坎上,仰目,浓眉紧锁,表情稍显呆滞,仿佛是人刚大病过一场。
张茜初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就陪他安静地坐着,也不出声。
办公室裏就一臺抽风机呼啦啦地响着,风吹着桌臺上的文件纸卷起角来平下去。
“小初,我很幸福。”常宁浩仍然望着天花板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