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拦住她:“医生叫你通知你父母,你赶紧先去叫。要办手续病人要用药,都需要你父母签字。”
张茜初在病房门口惶然无措地徘徊了几步,跑到医院外面的小卖部打电话。她的指头打哆嗦,摁错了三次键码才拨通了长途电话。听筒另一边嘀嘀嘀几声长鸣后,传出一个沈厚的中年男子嗓音:“餵,是哪位?”
张茜初记不起了,有多少年没听过父亲的声音。爸爸,像是多么遥远的名字,她哽在喉咙口叫不出来。
“餵,是哪位?”喊了几次没回音,对方气道,“我很忙的!打错也不吭声。”
耳听对方要挂断话筒,张茜初脱口而出:“爸——”
这回是对方默了。张茜初呼吸急促,心跳一拍一拍仿佛传到了对方的耳朵裏,然后对方的呼吸也跟着紧促起来:“是小初吗?”
“是的,爸。”心裏的闸门一旦打开,张茜初积聚多年的情感犹如洪水般倾泻出来,嗓音颤动,“爸,爷爷他,爷爷他——病了……”
小卖部的阿姨和路人只看她两手紧紧地抓着话筒,两目呆滞,话声梗咽。一位路过的好心大妈走上前摁住她肩膀安慰她:“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张茜初不说话,十只指头揉搓无泪的眼眶。她尖瘦的下巴在寒流中昂生地屹立,更是遭人心疼。
大妈搂住她头,问周围的群众:“有谁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吗?她父母呢?”
父母?两个字话中张茜初最心酸的地方。她举目四望,人群裏有怀抱婴孩的妇女,有背负小孩的男子,心中某一块东西便塌陷了。
张家的亲戚不多,历经这么多年几乎都搬走了,剩张大爷坚守祖宅。她原以为与爷爷可以在祖屋裏一辈子无忧无虑。爷爷一病,俨如山倒。诚然她与爷爷在这裏是举目无亲的一对老少。
风打到她单薄的衬衫,她觉得冷蹲到地上环抱住自己,那神态与街头遭人丢弃的小狗无异。
......
张茜初大概没想到,接到电话的张佑清听见她几声喊的爸,心头是生生地被挖了块肉。张佑清的妻子刘云蓉下班回到家,发现丈夫紧握话筒在抹眼泪:“老张,你这是怎么了?谁的电话?”
“小初。”张佑清挂上已断线的电话,又急急忙忙拨打去女儿所说的医院询问老人的情况。
“怎么回事?小初出了什么事?”刘云蓉自己没有孩子,便是把小初当亲生的疼爱。她多次欲把小初接回城裏自己抚养,可先是顾及到老人疼孩子的情感。小初长大了,老人想放孩子走,变成孩子不愿意走。她只好年年去古城裏探望老人和孩子。现一听小孩老人都出了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待丈夫再次挂了电话,她拉着丈夫问:“怎样?”
“不好。我爸的情况很不好。我得赶紧回老家一趟。”张佑清想到老人孩子在那边无依无靠,巴不得长双翅膀立即飞回老家。
“我帮你收拾行李,我也去。”刘云蓉边打电话向单位请假,边走进房裏收拾行李。把衣服用品塞满两袋,她拎了袋子走到客厅。丈夫扶抱头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她也犯急:“老张,又怎么了?小初又来电话了吗?”
“我打电话给老常了,他答应与我一同去看我父亲的情况。”张佑清吸口气说。
“老常是呼吸科的。爸得的是什么病?”刘云蓉问。
“肺癌晚期。”张佑清沈痛地说,“现又是脑溢血。”
刘云蓉焦急地拿手背打掌心:“那,得叫上辆救护车,把爸接到你们医院去。”
“不可能。”张佑清悲伤地说,“爸得知自己是肺癌时已经是末期,就瞒了我们偷偷自己煎中药喝。结果天气一变,病情急速恶化。爸是不想离开老家。而这么多年来我们如何劝说他也不愿意走,到了这节骨眼他还肯吗?”
刘云蓉嘆:“老张,你也别急,我们去。老人是一回事,我最担心的是小初,她肯定吓坏了。”
“这不,我不是烦着吗?”张佑清痛苦地抓头发。
“怎么了?”
“你想想,我有六七个年头没见那孩子了。我都不知怎么去面对她!”张佑清走进房裏甩上门。
刘云蓉也忐忑。虽说她喜爱小初,可毕竟不是朝夕相处,与丈夫一样怕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那孩子。
心头是一片混乱的刘云蓉听见门铃响,茫茫然地走去开门。
门闸拉开,门口站立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她一楞,叫道:“宁浩?”
“刘阿姨好。”小伙子很有礼貌,对刘云蓉躬身行了个礼说,“我爸在下面停车,我帮我爸把行李拎上来。”
刘云蓉脑子裏快速思考。小伙子常宁浩是朋友老常的儿子,历来是个孝顺有教养的出色青年,现在大学裏就读法律系大三。她掐指算了算,宁浩刚好长小初两岁,便是灵机一动拉了小伙子入门:“宁浩,我听你爸说你这段日子在学校不忙?”
“喔。学校开运动会,我只参加了游泳项目。现比赛完没事干,这不常溜回家吗。”常宁浩把行李袋放落地上,看出刘云蓉有话要说便主动问,“刘阿姨,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这样子。你张叔的女儿在老家,你应该听说过吧?”
“我好像听我爸妈提起过,叫做——小初?”
“是。张茜初,小名小初。”刘云蓉翻找出本相册,点指相片裏一女孩说,“两三年前的照片了,还是你张叔老朋友的一群孩子去你张叔老家玩与小初合的影。小初不爱照相,这是我们能拿到的她最近的照片了。”
常宁浩接过相册,指向熟眼的两兄弟叫道:“这不是墨深和墨涵吗?”
“对。你墨叔的儿子。”刘云蓉点头。
常宁浩往墨深旁边的男生又一指,道:“这人我也认得,与墨深同一宿舍。上回墨深替我介绍过,叫郭烨楠。”
“对对对。”刘云蓉说,“他是你墨叔的朋友的儿子。”
常宁浩面对前排三女生中右边留了条麻花辫的女孩瞇眼睛:“这不是潇潇吗?”
“潇潇?”
“喔,刘阿姨可能不知道。潇潇是我妈与杨阿姨当年下乡认识的同学的女儿,提前保送我们大学,明年进我们那的中文系。”常宁浩说到这,对戴了副眼镜的女生露出抹笑,“原来就是潇潇常说的小初啊。”
“你都认得?”刘云蓉也觉惊奇。
“基本都认得。”常宁浩指向另一女生,“她叫莫茹燕,是在商学院念书,是郭烨楠的表妹。有一回她来找她表哥被我撞见了。唯一只听传闻没见到真人的就剩小初了。”
“那——”刘云蓉有点难以启齿。
常宁浩合上相册,笑问:“阿姨是要让我去见小初吗?”
应说在她认识的一群同龄孩子中,常宁浩的聪明和沈稳素来是大人们交口称讚的。刘云蓉便把话挑明了:“实不相瞒,我和她爸很多年没见到小初了,怕见了不知说什么。她爷爷病的很重。”
常宁浩边听边应:“好。刘阿姨,我陪你们去。希望我能帮上点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