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残影(一)
季裴然送江琪回了书院,林瑰则与陈澈一道前往医馆。
大夫打量着陈澈的右腿,接着又抬手按向其膝窝,见对方眉间紧蹙,似竭力忍耐一般,于是缓缓将手松开,问道:“公子昔日断腿之时是否未及时接骨?”
一旁站着的林瑰闻言微怔,下意识看向陈澈,只见其沈默片刻,低声“嗯”了一句。
“那便是了”,大夫见状了然:“想来公子的腿当初恢覆的不是很好,今日又撞到断骨之处,故因会肿痛。”
“那可有药能医?”林瑰神情凝重地问道。
大夫不知陈澈与林瑰是何关系,可看这姑娘关切的神色,还是如实说道:“断骨之处耽搁太久,已无法根治了。如今老夫也只能开些消肿的药来缓解疼痛。”
林瑰虽知晓陈澈有腿疾,可直到方才大夫说完后才意识到如此严重。然而陈澈对此早已清楚,故而面上格外平静,仰头看着大夫:“劳烦您开些消肿的药吧。”
“不行”,林瑰突然开口打断,瞥了眼陈澈的腿后,对大夫说道:“辛苦您再开些调养身体的药。”
话落,又担心自己说的不够详细,遂补充道:“像什么枸杞,人身,当归,都来一些。”
大夫见状好笑,可看着林瑰神色认真的模样,耐心解释道:“姑娘,这位公子虽腿部有疾,但身体底子尚算不错,倒是不必如此滋补。”
这时,一旁坐着的陈澈也不由失笑,开口安抚林瑰:“这些药治不了我的病”。
然而林瑰却执意如此:“可补补终归是有益处的。”
“话虽如此,药却不可乱用。”大夫闻言打断了林瑰的话,然而念在其关心则乱的份上,笑着道:“不过姑娘方才所说的那些,也都于气血有益,如常服用一些,也是能起到调养之效。”
林瑰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自得之色,看着陈澈语重心长道:“听到了吗,大夫说这些都是于你有益的。”说完又看向大夫:“可有法子能缓解他的腿疼?”
大夫正持笔写着药方,思索片刻后道:“熏艾也许可以缓解些。”
林瑰神色一喜,兴奋的看着陈澈:“那咱们一会儿去买些艾草。”说罢,接过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前去抓药。
大夫看着林瑰的背影感慨:“公子有福,遇到了个好姑娘。”
陈澈面上一怔,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林瑰沈默不语。林瑰于他,的确是福气,可他于林瑰,便不是了。
林瑰亲自盯着人将药抓好,而后提着几大包药材回到来到陈澈身边,手中拿着几大包药草,笑着道:“走吧。”
陈澈被林瑰那几大包药所惊,下意识问道:“药方上有这么多药?”
“没有啊”,林瑰诚实的应道:“我又让伙计加了些枸杞,人身,当归。既然是记梁家的账,怎么也得多买些才是。”
陈澈眉间一皱,无声地看向林瑰,而林瑰也毫不避讳的望着陈澈。如此对望许久后,还是陈澈妥协:“我是不愿你因此与梁家结恶。”
毕竟方才看着,那位梁老爷并不似好相处之人,陈澈担心林瑰会吃亏。
不料林瑰这时却忍不住笑了:“骗你的,单子上的药记在梁家账上,余下的是我花钱买的。”
陈澈闻言一怔,随即有些无奈。
回去的路上,林瑰问起陈澈为何会带江琪来扬州书院。陈澈手中拿着几捆艾草,鼻腔中的气味刺激的他皱眉,听林瑰如此问时也未隐瞒:“他说不想逃避。”
今晨江琪走进书院后趴在案几上默默看书,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也不见其开口,陈澈见状伸手轻敲了下其书案,低声道:
“随我出来。”
江琪闻言猛地回神,看着陈澈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陈夫子”,江琪低声开口。
“你怎么了?”
听陈澈如此问,江琪憋在心中的话一瞬间向胸腔内涌出。而后神情变得更为纠结,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陈澈见状也不催促,牵着人来到后院那棵梧桐树下,接着相继坐了下来。
江琪盯着地上落下的几片梧桐树叶,低着头说道:“娘亲与林姨今日会去扬州书院替我退学。”
此事陈澈大致猜到了,经过昨日,想来江琪娘亲也不会让其继续回扬州书院。
“那你为何不开心?”陈澈开口问道。
“我没有不开心”,江琪否认,眼中升起一抹低落:“我就是有些不甘心,分明是那人诋毁娘亲与我,为何却是我离开书院?”
说这话时的江琪如同一只困兽,眼中带着最为原始的茫然与无助,如此神情突然令陈澈想起五年前的自己,看着证人的口供与画押,他也是同样无辜的看向县令:
“小人没有做,为何要认罪。”
可那一声竭尽全力的声辩,终究淹没于所谓的呈堂证供之下,最终曰:此乃吾朝律例。
也许是明白他们同样卑如蝼蚁,陈澈担心江琪变成自己,从此便是永无止境的被声讨。可私心裏,却又不愿江琪选择麻木,被动接受着施与己身上的诸多无奈。
这时江琪突然仰头看向陈澈,目光纯凈却茫然:“夫子,是我错了吗?”
陈澈有一瞬的怔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