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乡故人(二)
后院厢房内。
凈岸坐于中央,双目紧闭,沈默不语。屋内的檀香烧的正旺,烟气沿着香炉蜿蜒升腾,飘散于屋内各个角落,令人莫名心安。陈澈安静地站在凈岸面前,等待着其开口。
良久过后,只听凈岸缓缓道:“坐吧。”
“是。”陈澈恭敬应下,抬脚来到右侧案几旁,将肩上的包袱取下放在一旁,屈膝坐了下来。
“城中之事都解决了?”
方坐下的陈澈一顿,当即明白凈岸应是已知晓近来发生之事,于是低声道:“都已解决,劳您挂心了。”
“我早就同你说过不要留在书院,可你偏生不听,哼...同你师傅一个德行。”
凈岸说的不留情面。
他是在游历时结识的韩明观,那时他还未出家,对这世间之事仍抱着泾渭分明之心,故而起初他并不喜此人,亦或说他不喜读书人,总觉得这些人看似通达的躯壳之下难掩清高之心,没劲。
可机缘巧合之下两人频频相遇,如註定一般。而在相熟的过程中凈岸发现韩明观与自己以为的读书人倒有些不同,他与自己吃肉喝酒,争论世俗纲常,可就在凈岸以为韩明观要用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劝解自己时,却只听其道:“人生一世,当一世而活,合该尽兴。”
那时的凈岸痴迷佛法,欲剃发修行,奈何双亲极力阻挠,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挟,凈岸心中苦闷,在来日超脱与当世受缚间踟躇,而韩明观的一句话令他豁然开朗,来世一遭,他想尽兴。
可双亲年迈,凈岸不忍其遭失子之痛,谁知韩明观这时却说:“若你信得过,他们由我来照顾。”
“那怎么行?这本就是我的事,怎能加诸于你身上?”凈岸闻言连忙拒绝。
谁知韩明观却笑着说道:“你的尽兴,乃出走红尘,而我的尽兴,则是挚友尽兴。”
那一刻,凈岸心中感慨,其实自己与韩明观依旧是不同的人,自己向往不困于外物,自由通达,而韩明观则恪守世俗纲常,循规蹈矩。可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人,因一句“尽兴而活”殊途同归。
对韩明观,凈岸终究有愧,是以当其拜托自己照拂陈澈时,他未有迟疑便应了下来。而当他第一次与陈澈交谈时,心中则忍不住唏嘘,这不就是第二个韩明观。
守经纶,遵世道,不愧人,难恕己。
当他问其为何执意要去书院中时,目如枯草的陈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历经世事至今,惟书籍留于晚辈身侧,当日晚辈借书中之理谋邦国之治,如今借书中之法宽慰自己。”
思绪从回忆中淡出,凈岸看向陈澈问道:“经历此事后,你可还如昔日所想?”
没来由的一句话,陈澈却明白凈岸何意。方才进厢房时,他突然忆起当年自己初遇凈岸时说的那番话,如今想来,倒像是过去了许久。
“晚辈不敢欺瞒大师,在此次入狱之前,晚辈心中依旧如此想,可在狱中数日,心中不免动摇。”
“为何动摇?”
“晚辈曾走过一条漫长的自证清白之路,而路的尽头乃家破人亡。心中苦楚无处宣诸,惟有借诸子之学得片刻寄托,如今想来倒有些荒唐。”
听了陈澈的话,凈岸将目光投向其身上,只觉得此刻的陈澈似乎与先前所见的有些不同,“此事是你自己想通的?”
陈澈闻言一怔,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摇了摇头:“林瑰帮了晚辈许多...林瑰您可还记得?就是那日与晚辈一同离开的姑娘。”
如此说来,凈岸倒有些印象,当日便觉得陈澈对那女子态度不同,如今看来当真没看走眼,只是如此想着,心中不免恼火:“这些年来贫僧苦口婆心规劝你那么多次,竟比不上那女子几日功夫?”
陈澈显然没有想到一向严肃的凈岸会像孩童般与林瑰置气,心中不免好笑,不过还是解释道:“大师往日教导,陈澈也谨记在心中。”
凈岸也并非当真与陈澈计较,在听到其解释后,面上虽未见缓和,语气却是温和不少:“罢了,只要你能真心看开,也算没有辜负你老师的期望。”
提起韩明观,陈澈眼中微滞,“是晚辈不孝,令先生与大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