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是被腿上的麻意所扰,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坐于蒲团之上,右膝处埋着几根银针。将最后一根针扎入陈澈膝上,凈岸抬头看了眼恢覆清醒的陈澈,没好气道:“看来你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眼下的陈澈似乎这才彻底从不久前的变故中回神,口中带着歉意:“抱歉...”
凈岸将余下的银针收起,缓缓站起身来,将药箱放在一旁的木柜之上,这才又在案几旁坐了下来。
“说吧,发生了何事。”
陈澈闻言思忖片刻,而后将今夜之事悉数说了出来,凈岸蹙眉听着,待其话落后问道:“你是说,萧慎要杀你?”
见陈澈不语,凈岸心中疑惑:“他为何要杀你?”
凈岸对萧慎的印象不深,昔日在桃园县时曾见过几面,只知其寡言内敛,听闻其在那年秋闱中名列前茅,后被派往扬州书院任学正一职。
陈澈停顿片刻,将当年自己入狱后萧慎以证人身份指认自己有玷污女子嫌疑之事说了出来,凈岸闻言一惊,下意识道:“莫非当年之事的真凶是他?”
陈澈先前也如此猜测,并以此为由质疑县令,但县令称萧慎在案发当夜与同窗在一起,并没有作案时机。
“若是县令故意包庇呢?”
“萧慎一介布衣,且那时身负巨额债务,县令没道理会包庇这样的人。”
“那他为何要杀你?”若萧慎当年只是如实将真相说出,如今又为何派人杀陈澈。
“萧慎定然不清白,但杀我之人是否为他,不确定。”
见陈澈如此说,凈岸脑中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顺势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想要杀你?”
如此才能解释陈澈为何在此次出狱后嘴上说着不再沈溺于过往,人却按兵不动。
此事陈澈并不想瞒凈岸,只因先前乃自己猜测,直到今夜有人动手方才验证了他心中所想。
“先前晚辈只是猜测,周容与我毫无瓜葛,为何偏生要置我于绝境,直到后来萧慎来狱中看我,我便知晓指使周容之人应该是他。”
“那你为何觉得不是他要杀你?”
“因为他一直在让我离开扬州。”陈澈开口说道:“以萧慎如今地位,若想杀我如杀死蝼蚁一般,随意找个罪名安在我身上便是,实在无需这般大费周章,更何况他那么谨慎的人,又怎会亲自找杀手来杀我。”
故而当方才那杀手不假思索地将萧慎的名字说出时,陈澈便知道,入局之人,恐不止自己。
“可若不是萧慎还会是谁?”
“想来是更为隐秘之人罢”,陈澈对此倒是格外豁达,当年自己几乎是每查到一条线索,那条线索便突然断裂,故而他一直明白自己所面对的势力究竟有多莫测。
“不过既然那杀手说出了萧慎,此事便算是有了裂痕,而晚辈等的,就是这条口子。”
说这话时的陈澈依旧面容温和,然而一双清澈的眼眸内却满是笃定与坚韧,如同后院那棵菩提一般扎根于土地之下,托生于云雾之间。
“俨时,其实你从未想过放弃,对吗?”
陈澈闻言一怔,收起心中那些沟壑,抬眼看向前方坐着的凈岸,只见对方一双眼裏平静而清明,似明镜般射出数道光亮,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于是如实说道:
“想过,但心裏过不去。”
其实这些年裏陈澈始终都在继续与止步之间犹豫,他明白寻找真相的艰难,却发现就此作罢似乎更难,只是五年后的陈澈不会再像五年前那般莽撞,于是他收起心中执拗,康养身体,修习武艺,试图等一个机会。
他原本以为这个机会是等不到了,可今日之事却令他激动不已,这条深不见底的悬崖,终于有了迈脚的路。
“哎...”看着陈澈眼中的那道坚持,凈岸微微嘆了口气:“难得贫僧与你老师在这件事上态度一致,谁知却都着了你的道。”
无论是凈岸还是韩明观,都以为当年陈澈经历过挫败后决定放弃,这些年来也都是想要其向前而活,谁料这个后生表面顺从,心中却早已有了计较。
突然间想到林瑰,想起陈澈好不容易才过上平常人的日子,凈岸担心又生变故:“那林姑娘呢?此事你可要告诉她?”
林瑰是陈澈这条路上的意外,先前不愿与她走的过近,是担心其被波及,谁知自己的优柔寡断却害了她,这是陈澈至今无法原谅自己之事。选择将心意相告乃情不自禁,可也只敢说出那句“守在你不远处”之言。只是林瑰远比自己想象中勇敢,当听到其要与自己一同寻找清白时,陈澈险些功亏一篑。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应。
这条路的尽头凶险难测,他连站在林瑰面前都花了这么多勇气,又怎么敢拉着人走进此局。
“此事无需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