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而生(二)
林瑰一时间没有明白凈岸那句“请回”是何意。
“什么叫...‘请回吧’?”
凈岸眼中看不出波澜,一双遍布沟壑的手合十置于胸前,与焦急地林瑰截然相反,“先前以为石生去了林施主处,这才前去叨扰,如今人既然不在城中,施主还是请回吧,许是石生贪玩偷跑了出去,晚些便回来了。”
林瑰猜想佛法之中也许是存在某种对抗人性的心诀,否则为何凈岸能够如此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坦然地说出这些荒诞之言。
“大师相信这话吗?”林瑰冷冷地看向凈岸,“世人说佛门中人通透,可妾身怎么看着倒像是自欺欺人呢。”
“休得妄言!”一旁地凈怜突然上前,一只手挡在凈岸与林瑰之间,神色愤然地看着林瑰道:“施主若不信佛,便请回吧。”
“凈怜...”凈岸伸手拂去凈怜的胳膊,抬眼看向双眼泛红地林瑰,悠然开口道:“林施主,辞藻不拘于人,贫僧相信施主若是愿意,也能成为通透之人。”
“愿意什么?愿意佯装一切都未发生,而后如常度日?”林瑰反问,竭力控制着声音中的颤意:“妾身没有大师地本事,做不到如此坦然。”
想到石生不知踪影,面前地两人却不愿吐露任何有意义的线索,林瑰心中气急,开口也不留情面:“二位大师超脱,那便留在寺中寻机羽化登仙吧,妾身要去泥泞地中打滚了。”
说罢,不再理会凈怜染着怒意地双目,转身离开了后院。
谁知方踏出寺门,就看见远处匆匆跑来一人,在看见林瑰后喊道:“林掌柜....”
细看之下原来是房正,看着其在自己面前站定,由于跑得太过着急,额间满是汗渍,停下时忍不住弓身扶腰,原地喘着粗气。
林瑰见状,从胸口掏出一只方帕递于其面前,“擦擦汗吧。”
“多...多谢林掌柜。”
房正也不扭捏,接过面前的手帕后将脸上的汗渍擦拭干凈。动作间眼神忍不住瞥向身旁的林瑰。
“怎么了?”
若是看不出房正有难言之隐,林瑰便算是白活了二十多年,猜测此事应于石生有关,林瑰哑着声问道。
房正从南河跑回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着要如何告诉林瑰这个噩耗,毕竟其看起来格外在意那孩子,若是径直开口,他担心林瑰会承受不住。可直至来到林瑰面前,房正也依旧没想清楚。
然而林瑰率先问了。
房正闻言慌张地躲开林瑰的目光,下意识捏住手中那方手帕,黝黑地面容上闪过一丝为难:“孩子找到了。”
话落,林瑰没有出声,像是知道房正还有话没说完,故而目光沈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房正被林瑰盯着,脑中已无暇思考该用什么语气能尽可能温和地将这个消息说出,故而只能如实开口:“只是...他不慎坠入南河中...我们到时已没了气息。”
......
林瑰记不清是如何跟着房正到的南河,只记得自己与知府刘蕙几乎是同时抵达,南河边此时已围了不少百姓,夹杂着低声议论:
“造孽啊...这孩子看着还这么小...”
“话说父母怎么也没跟着,就留孩子一人在河边啊...”
“瞧模样应该有些时辰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进河裏的...”
周遭的声音落进林瑰耳中,却像是从遥远之地传来,林瑰木然地跟着房正往人群中走去,房正伸手将前方的围观之人拉开。
“让让...大家让让。”
待来到尸体面前后,房正面容担忧地看向林瑰:“林掌柜,不然您还是别看了。”
人在水中浸泡过久,容貌已然发生了变化,房正担心林瑰看到会害怕,想要阻止其上前。
“房大人,请让一让...”林瑰声音暗哑,低声呢喃。
待房正将身子挪开,林瑰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还穿着那日见自己时的衣服,一双小手因在水中浸泡之故变得肿胀。顺着脖颈向上望去,已看不清其相貌,只见双眼紧紧闭着,不像那日在胭脂铺时机灵地转动,倒像是进入梦香一般。
林瑰甚至荒诞地以为,石生真的只是睡着了。
缓缓将身子蹲下,欲伸手触碰面前那具身体,这时面前却突然横过一只胳膊,将林瑰还未落下的手挡在了空中。
抬眼望去,是陆加。
“林掌柜...在查明死者死因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尸体。”
看着陆加翕动的唇,耳中闪过“死者”“尸体”这些字眼,林瑰只觉得脑中一片恍惚。房正在旁边看着,见林瑰神情愈发涣散,忍不住担心道:“...林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