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摔玉
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少年走了进来。
只见,贾宝玉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编成了小辫后,用束发嵌宝紫金冠束了起来。
他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1]
如此衣着鲜艷富贵,越显得贾宝玉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
林黛玉一汪水眸扫过贾宝玉的模样,心裏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与他风格截然相反的祁叔叔。
祁叔叔模样没有他这样的多情,他长相更加俊逸非凡一些,眼神很是清冷,周身也沈凝着一股与外表不符合的从容冷静感,却让她感觉很安心。
林黛玉想着,心裏就有些思念起祁徽了。
贾宝玉兴冲冲来,便立即朝贾母和王氏行了个礼,嘻嘻笑道:“见过老祖宗!”
贾母见他精神极好,性子也大方,心裏便欢喜极了,直宠溺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大衣裳,还不去见你姑姑和你妹妹!”
贾宝玉今日本是出门还愿的,他在路上听闻林大人回京了,又听府裏下人说林姑父家有个林妹妹。
他不知怎么,心裏一动,就迫不及待回家了。
贾宝玉先是对贾敏拜了拜,然后目光便直直朝林黛玉看去,他的眼睛离不开了。
林黛玉如今被祁徽调理得身体很好,虽没了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病美人姿态,但她眉眼鼻唇,偏生有种极吸引人目光的韵味。
贾宝玉一时看痴了,竟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众人皆知自家宝二爷素来有些痴病在身上,兼之他自幼就爱厮混内闱。他今儿个说自己和某个姐姐妹妹相得,明儿个又说自己尝了哪个貌美丫鬟唇上的胭脂。
这类事情多了去了,老太太又过于疼爱于他,纵容了他的这些轻浮举止。这日来日往,天长日久的,众人对自家宝二爷出格的处事方式习以为常。
这会儿她们只觉得宝二爷在说笑,故而齐齐都笑了起来。
他痴迷的目光,让林黛玉心裏微微有些别扭,只觉得,她这位表哥有些举止有些失了分寸,惹得她初初见面便有些不喜。
贾母很喜欢看宝玉和外孙女亲近,便也跟着众人笑道:“你妹妹家住扬州,你何曾见过她?可是你又胡说?”
贾宝玉目光黏在林黛玉身上,只觉得她虽年纪小,却清逸美貌得让人心生欢喜。
他眼裏含笑,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想来是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平白便有乍逢之欢。”
此话一出,不仅林黛玉攥紧了手帕,连贾敏脸色也变了又变。
贾敏正要说话,谁知她母亲却高兴得拍了拍手,笑道:“还是宝玉说话贴心呢!这怨不得我疼他!”
她伸出手来虚虚点了下贾宝玉,又看了眼黛玉,慈爱道:“你们一个宝玉,一个黛玉,是两个玉儿,多有缘分啊!”
林黛玉状似害羞一般低下头来,其实她心裏难受烦躁得紧。
外祖母半搂着她的手本该的温暖的,但林黛玉却忽然感觉自己像被割裂开一样。
怎么说有人都说她和宝玉投缘?分明她有些不喜他的。
贾宝玉也觉得自己林妹妹极为投缘,他便突然向前,挨挤着林黛玉坐下。
林黛玉身子一僵,忽然感觉宝玉又凑了过来。
贾宝玉习惯了同人说些贴己话,便凑近黛玉,妹妹长妹妹短的说话,还问她可曾读过书。
林黛玉害羞一般缩进了贾母的怀裏,离他稍远了一些,道:“不曾读,只上了半年学,些许识得几个字?[2]”
贾宝玉凑近时,嗅到黛玉身上一股清甜的淡香,又忍不住凑近了她一些,笑道:“那妹妹可有小字?”
林黛玉摇头:“并无。”
“既然如此,我送一个小字给妹妹吧!”贾宝玉语气裏有些兴奋,“《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3]”
贾母笑容微深,她心知宝玉举止是过了一些,但是两个玉儿正是相配,若是宝玉主动一些,她也乐见其成的。
林黛玉已经被贾宝玉的话,气得脸色有些发白:“二表哥说笑了。”
因为不久前母亲才说过,女子的小字一般是父母赐字,若是女子并无小字,则由日后夫婿起字。
这平白无故,大庭广众的,宝玉就给她娶了小字,若是这话流出去,旁人要怎么看她?
贾敏急急吸了几口气,也被气得不行。
宝玉年岁不小了,按理说,他不该说这种没边没际的话的。
她家女儿金娇玉贵养在闺中,纵然不以过分严苛的闺训要求与她,但该教的还是要教,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
怎么在扬州时候,她娘家人个个都夸宝玉有大造化,大本事,怎么她来了京城,却只见到一个脂粉堆裏长成的浊世公子?
贾敏本来是多年的出家女回归,如今大家站在欢喜头上,她本不该泼了冷水,但涉及女儿之事,之前她忍过一回,现在却不愿意再忍。
她压着怒火,笑道:“宝玉果然爱说笑,这小字不小字的,自然该由你姑父与我来取。只有我们作为长者为女儿取字,这才是合乎礼仪之道。”
贾敏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是她毕竟同林如海相互扶持了那么几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口吻裏有一丝严厉和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