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胤禛的记忆从未如此好过，祁徽给他看的“历史轨迹”，几乎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内心，甚至充盈了身上每一处血脉，令他时时刻刻不敢忘记，不能忘记！
大清灭亡的震撼让他悲哀之极，皇族软弱狼狈，又让他心裏羞愧难当。
可是这些感觉都比不过他眼睁睁的看着家国沦陷，天下倾颓，无辜且无所依的百姓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任人欺凌来得愤怒与绝望。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胤禛难以接受，他们以那样惨绝人寰的方式丧命。
胤禛牢牢记得，后来天下生灵涂炭，而那些吸食鸦片的百姓，则如同失去了心智的牲畜，沦为了被鸦片支配的癫狂魔鬼。
只要瘾头一上来，便是让他们弒父杀母，他们也做得出来。
这般想着，胤禛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万民哀嚎痛哭。
其声惨烈得如同烈火焚心一般，时时刻刻烧灼着胤禛的心口。
他到了京城附近，便立即弃舟上岸，到驿站换了八百裏加急用的好马，飞速策马入京。
策马太快，使得耳旁剧烈呼啸而过的风，缰绳磨破虎口处的皮肤，胤禛都一无所觉。
他一直纵马到了宫门口，然后在侍卫惊愕的眼神中，强行让自己稳了稳心神，走到了东暖阁的门口。
他不待小太监通报，自己已经朝门口跪下，双目发红，嗓音微颤道：“儿臣胤禛求见皇阿玛！”
许是察觉了胤禛语气裏的急切，几乎是眨眼之间，梁九功就亲自迎了出来：“皇上宣四贝勒觐见!”
胤禛匆匆起身，飞快走进了东暖阁之中。
康熙虽然提前收到胤禛要回来的消息，可是他自己没有想到，老四竟然硬生生的将路途缩短了三分之一，这么不眠不休的赶回来了。
康熙打眼一瞧，只见到自己这个越发稳重的老四，如今风尘仆仆。胤禛衣裳凌乱，发丝凌乱，眼神裏血丝挺多，整个人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康熙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竟让你万般不顾的就跑回了皇宫之中？”
胤禛又想起生民哀嚎遍野的一幕，他呼吸一滞，嗓音微哑：“此事让臣彻夜难眠，又如万刃穿心一般，令臣痛不可遏，涉及未来之事，事关重大，只可说与皇阿玛一人听闻。”
康熙知道，胤禛为人向来有的放矢，并不会信口开河。他语气如此郑重，足以说明，他要说的这件事，事关重大。
康熙神色郑重，他轻轻抬手，东暖阁之中伺候的人就跟在梁九功身后，悄声走了出去。
康熙这才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坐着说吧，喝点茶水，朕看一路风尘相伴，你也累极了。”
胤禛依言坐下，却并未喝茶，只嗓音有些凄楚道：“儿臣此次飞速返京，是因为祁掌柜给我看了从古至今的历史轨迹，包括大清的将来！”
什么从古至今的历史轨迹，大清的将来？！
康熙有些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大，他看下胤禛问道：“你说什么？”
为什么每个字康熙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连成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此乃天方夜谭。
胤禛如今心情依旧激荡，怕康熙没有听清，他又重新重覆了一遍；“不敢隐瞒皇上，臣确实看到了历史的轨迹，以及大清的将来。”
康熙有些怀疑，但又因相信四子人品，不由确认道：“当真？”
胤禛重重点头：“当真看到了，千真万确，儿臣不敢撒谎。”
自古以来，寻仙求道，妄图自己长生不老的帝王比比皆是，想要自家天下千年万年传下去的帝王更是不少，但是仙缘难求，真仙踪迹难觅。
康熙打量了四子微红的眼眶，觉得比起旁人来说，这老四好像仙缘更加深厚一些。只是他迫切想要知道大清的将来，因此顾不得细想此事。
康熙心情也十分激动的询问：“那大清将来如何了呢？可是山河繁盛，海晏河清？”
山河繁盛，海晏河清。
胤禛将这八个字在心裏细细咀嚼了片刻，沧桑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惨然悲戚的笑，随即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什么山河繁盛，海晏河清。几百年后，再无大清，可恨西洋凶蛮入侵，对我无辜百姓敲骨吸髓，倾销鸦片，令我臣民浑浑噩噩如同恶鬼！”
胤禛想起那一片炼狱场面，越发痛心：“妇人稚童，或被虐杀，或是饿死，入眼之处皆是横尸遍野。其状亦惨，其形可悲，其势令儿臣痛彻肺腑，日夜焦虑不得寐......”
这怎么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和他期望的全然相反？康熙听着这些话，浑身都发颤起来。
听到百姓的那些惨状，康熙猛然起身，用力将将桌子上的奏折通通扫落在地：“够了！你别再说了！”
胤禛立即闭嘴，下意识看向身形摇晃，面无表情却双臂发颤的康熙，突然反应过来，此事对康熙刺激太过了。
尤其是太医说，皇阿玛上了年纪，心境更该平和，不能被气着了。
胤禛顾不得别的，立即上前扶住康熙的手道：“皇阿玛没事吧，您千万保重龙体。”
话没说完，康熙已经用力捏紧了胤禛的手腕，一双因上了岁数而浑浊的眼睛，此刻炯炯有神的看着胤禛。
康熙自觉自己在位时兢兢业业，他实在不敢相信，以后的世道会变成那般模样，或许是仙人弄错了呢？
他语气裏有一丝微弱的期盼：“老四，方才你看到的那些，确实是真的吗？”
胤禛闭上眼睛道：“全是真的，儿臣不曾有一句虚言。”这般大的事情，又岂容得他有一句谎话？
康熙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整个人疲倦的重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