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徽感觉自己的衣摆一紧,低头一看,只见到一矮墩墩,带着软白奶膘的小童子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稚嫩响亮:“你就是祁小叔叔吗?我是瑜儿,你怎么一直看姐姐,都不同我说话呀?”
林黛玉闻言,耳根莫名其妙又有些做烧发烫。
祁徽之前满眼都是林黛玉,他确实现在才看到林瑜。
林瑜眉眼有几分同林黛玉相似,脸颊肉肉的,抓着他衣袖的小手,手背上也有一个个小小的肉窝窝。
祁徽一下子就觉得他面善又可爱,于是像对待幼时的林黛玉一般,笑着将他抱了起来:“因为祁叔叔想要现在抱着你,同你玩呀。”
林瑜一听,咯咯咯笑了起来,他非常不怕生,还安安心心窝在祁徽怀裏:“我喜欢小叔叔陪我玩儿!”
林如海见状连忙走了几步:“祁弟,同我进大厅罢,这孩子虽小,但还是颇有些分量,抱着他好走吗?”
这时的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如今林家只有林瑜一个男孩子,故而林如海平日也会抱他,但是林瑜挺重的,一小会儿他的手臂就酸疼起来。
抱一个幼童对祁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于是他走在林如海旁边:“不妨事,走吧。”
林如海前面亲自引路,林黛玉莲步轻移,稍微落后了祁徽一步,以示尊敬。
结果祁徽放慢脚步,总是与林黛玉并排而行。
几次下来,林黛玉也察觉到了,便索性同他走在一排。她抬眼,侧目看他温柔幼哄着弟弟,用一把清朗沈稳的嗓音,含笑唤着瑜儿。
瑜和玉音相似,这场景也实在太过眼熟,也十分温馨。
几年以前,她年岁尚小,那时候祁哥哥,不,祁小叔叔也是这样抱着她,带她各处去玩儿,还说女孩儿小的时候,就应该多多去玩儿,不该困在深宅之中。
于是,那段时间,他就抱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带她看过了许多风景。
林黛玉想到如今扬州风气越发开放,对女子的束缚愈发的小。普通姑娘可以每日出门去各个作坊、工厂做工拿自己的工钱,除了养活自己外,更能攒下比一些男子更多的钱财,让她们挺直腰板,做事更加风风火火,也更加细致仔细,珍惜这些工作。
若是女子可以上街逛街,也可以上街,想要入学的,也可以去红楼综合学校读书。
如今让自己姑娘去红楼综合学校读书,早已经成了一件脸上倍有光的事情。扬州对女子的宽容,比京城好多了。
林黛玉自读书之后,一年比一年更深刻的认识到,世道艰难,尤以女子最为艰难。
特别是祁小叔叔带过她玩闹,理解她的想法,纵然她的意愿,这几年来信中表达的更是让她随心所欲,开怀就好的开放思想,导致林黛玉同现实有种割裂感。
可她心裏又十分清楚,自古以来无论是家境贫寒的女子、小户人家的女子、高门官家之女、乃至于皇帝需要去和亲的女子,无一不被世俗礼法裹挟着。
京城裏,高门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才是温婉贤淑的好女子。所有姑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入眼都是字字的“从”字,可是林黛玉觉得女子首先也是人,更需要的是“从自己的心”。
林黛玉知道这太难了,所以她心裏十分清楚,如今扬州的改变有多难能可贵,她越长大,也越发清楚,祁徽同许多男子都不同,他非常清楚也不会忽视女子的生存处境,也具有比许多男子更强的同理心。
林黛玉走进了大厅,在落座之时,悄悄抬头看着祁徽清隽而棱角分明的侧脸,又看他唇边温柔的浅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想起外祖母家的二哥哥宝玉来。
有一段时间,她在荣国府听到各位长辈,各个丫鬟谈论二哥哥宝玉的事情。他们说他性格好,待女孩儿温柔无比,能理解她们的难处,对待他院子裏的丫鬟们也十分宽和雅量。几乎荣国府裏的丫鬟们,最想去的伺候的人,就是宝玉了。
有意无意的,林黛玉也听人说过几次,都说宝玉家世好,人长得又俊秀,关键对女子还贴心温柔。
若是谁能做宝二奶奶,那是天下最好的事情了。
可是林黛玉冷眼看下来,却觉得这位二哥哥或许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但他的怜惜,都流于语言,显得浅薄而无用。同一直做实事而从不标榜自己的祁徽相比,他的那些话好似浮萍一般,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喜爱年轻貌美的女子,能理解她们的苦难。但是对于饱受磋磨的妇人、老妇,则认为她们已是让人讨厌的鱼眼珠子了。这样的区别对待,同祁徽平等视之相比,好似有些轻浮孟浪。
甚可怕的是,他有些制作胭脂、吃胭脂、同丫鬟过于亲近的动作,往往会将一些姑娘推向深渊,就算是牵连她们丢掉性命,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轻浮而孟浪,喜妍而厌媸,软弱而无能,这是真正的怜香惜玉吗?
林黛玉觉得不是。
想起此前母亲打趣说,她及笄后,也要为她相看少年俊彦的话,林黛玉心裏就有些烦躁和恐惧。
难道她日后,也要日日禁锢于内宅之中吗?
她忽然抬头看着祁徽,心裏暗想这个世上真的会有男子像祁小叔叔一般,能够切实理解她的处境,能用平视的眼神看待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