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震惊的人变成了颜鹤。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消息,眉头皱得比谁都紧。
郅晗用拇指摩挲着木碑上的字,笑着说:“我是郅家旁支,而她是真正的郅家大小姐。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也算陪了她一生。”
“她是个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实你和她挺像的,说话做事都很温柔稳重,如果她还活着,我想你也会很喜欢她。”
她开始回忆往事,颜鹤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十一年前,郅家的纺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布匹一经面世便被人高价收走。那个时候,黎州也随之建设得井井有条,路上根本看不到乞丐。这应该算得上是……书上说的,大同社会。”
“就在我们都以为生活会这样美好的过下去的时候,突然一场大火,让这一切成为泡影。”
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盛夏夜晚。蝉鸣四起,人们手持蒲扇在大树下乘凉,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的交谈。
织机的声音从工坊传来,即使在寂静的夜裏,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让大家觉得亲切。
“今晚怎么做工做得这么晚?”有人问。
“这不是京裏来了一批官员嘛,说是要采购布匹,三日后回京就得交货。”
“那可有的忙了。”
“是啊。”
……
夜幕降临,纺织女工已经纷纷回家,只剩下一个守在工坊。她点起蜡烛,继续坐回织机前,抬手打了个哈欠,便趴在织机上睡着了。
窗外飞进一个黑衣人,在四周撒上火油,将烛臺碰倒。火苗和火油一相遇,便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火舌卷上房梁……
“着火了!着火了!”家丁撕心裂肺地叫喊,叫醒了已经入睡的人。
“快来救火啊!”
可火势来得迅猛,有吞噬之意,一两桶水根本扑不灭。
郅晗提着中药从医馆回来时,老远就看到一片火光冲天的景象。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却在门口楞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呢?”她随手抓了一个往外跑的人问。
“还在裏面呢,火太大了扑不灭,你也快逃命吧。”
不由分说,她立马冲进火场,在股股浓烟中艰难寻找他们的身影。
“大伯!伯娘!”
“小妹!”
房梁被大火烧断,啪的一声从天而降,隔断了郅晗前行的路。
隔着房梁,她看见了伯娘。
伯娘怀裏抱着一个孩子,艰难地从裏面走出来。头顶是不断掉落的余烬,落在她背上把衣裳烧了好多洞。
“伯娘!”她连忙走过去,用幼小的身躯扶住伯娘,颤颤巍巍带着她们逃出火场。
汗水夹杂着空中飘起的灰,顺着脸颊一路滑下。郅晗早就坚持不住了,却没有放弃,全然靠着意念一步一步拖着她们往外走。
“我会带你们出去,一定会。”
她在心裏默默为自己打气。
炙热的气温逐渐降低,四周空气也清新多了。好不容易看见希望,郅晗用最后的力气把两人放在墻边靠着,自己也坐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
“大伯呢?”她问。
伯娘眼眶含泪,呼了口气。“他,没能出来。”
她已经很虚弱了,用仅剩的精力给她们两个留下最后的话。“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别回头……千万不要想着报仇,用一个最普通的身份活着就好。”
话刚说完,便驾鹤西去。
郅晗握着小妹的手,“这裏太危险,我带你离开。”
“好!”小妹用力挤出一抹笑,嘴唇因为缺水而变得干裂,已经渗出血了。
夜裏太黑的缘故,郅晗没有看到她的异常。径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我背你。”
“嗯。”
郅晗背着她往前走,听见她语重心长对自己说:“二姐,你知道‘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身后的声音很微弱,她笑着说:“天将明,象征希望,我是郅家的希望。不过现在,你是我的希望了。”
“以后,你就用这个名字活下去,好不好?就当做……我在陪你。”这道声音越来越小。
“胡说!我已经把你从火场救出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你要记得母亲说的话,不必为了我们报仇,你应该去过属于你的生活,而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
郅晗感觉脖子有雨水划过,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流下的眼泪。
“我永远爱你。”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