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全人类灭亡
李水银从小到大都很倒霉。
倒霉到亲妈生他的时候就大出血去了,他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将他辛辛苦苦拉扯到十八岁。成绩一向特别好的李水银一直想考上他妈毕业的大学的航天系,结果高考差几分,最后差点滑檔,被自己的第十志愿录取。
李水银的心态已经历了千锤百炼。
人生如此,起起落落。
可惜命运弄人,一憋就憋了个大的。
李水银终于在大一下学期拿到了转专业资格,正想继承母亲遗志去造飞行器。
那天他拿着自己崭新的驾照本开着他爸的大众在柏油马路上,一辆相当拉风的红色法拉利超车失误,李水银手忙脚乱踩了油门,两车面对面相撞,撞得李水银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李水银意识模糊。
隐隐约约记得被送进急救室,他爸一直在拍打他的脸,但是他吸着气,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倒霉的李水银前一天才拿到奖学金,奖学金还在学校的账户裏,就出车祸变成植物人,给自己青年丧妻的老爹补上中年丧子一刀,再留下一份天价医疗费,实在太孝。
还是他爸找了他妈认识的熟人,才堪堪将李水银从鬼门关拉回来,变成植物人。
李水银胡乱想着这些事,意识逐渐苏醒。
这时他还没意识到更加倒霉的事,已然降临在他身上。
今天是公元2024年十二月三日,已是人类灭亡的第十二年零八个月。
在十二年零八个月之前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事,比如病毒海啸地震和小行星撞击地球外星人入侵地球,在李水银变成植物人无数次在梦裏与红色法拉利赛跑的时间裏,人类和恐龙一样近乎灭亡。
只在地面上留下那些伟大建筑的残骸。
还有一些他们创造出来的机器接替了人类的位子,将剩下的人类清理完毕,再拙劣地模仿着他们过去的主人,就像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学大人说话。
现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世界,旧的时代已结束,新的世界却还没来得及到来。
只剩李水银这么一个人了。
李水银拔掉身上还插着的管子,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想给他爸打个电话。
太阳就要下山,病房的玻璃窗只剩下空空的架子,爬满棕红的铁銹,外面的太阳挤在逼仄的建筑物之间。
李水银变成植物人之前那裏还是很漂亮的人工湖。
“啊,活着真好。”他喃喃自语。
眼睛被太阳刺得眼泪直流也不敢移开双目,总害怕闭上眼睛太阳就要消失不见。
活着的感觉。
“我总这么倒霉,但还好醒过来了。我爸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一顿,然后心情不错地带着我开车回奶奶家,做上一桌子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两瓶啤酒。”
风裏夹杂着粉尘,吹到他脸上就和眼泪混在一起,滑稽极了,他推开门往外走。
好想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就算他原本不是话多的人,也能和人说上整整三天三夜。太久时间没见到人简直要让他整个人疯掉。
外面的风更大,从不太合身的病号服袖口涌入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冷战。
那个太阳挂在天的西面,这些建筑物都被照成红透了的颜色。
“现在是下午六点整,晴天风大,喷泉表演将在六点三十准时开始,各位市民可前往观看,最后祝愿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广播的声音永远都是这样字正腔圆的,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
李水银走在有些开裂的路面上。
往常周末街道上总有很多很多人,李水银总是嫌弃人太多,人聚在一起谈着一百个不一样的话题反反覆覆用其他人的事钻进他的耳朵。
今天大街上没有人。
红绿灯一闪一闪,他往之前医院对面的大楼走去。
那么高的大楼,高得伸手就能摘月亮,就算覆盖着的玻璃已经发黄破碎也这样漂亮,李水银走在下面小得不如一只蚂蚁。
一个人也没有。
“人都到哪裏去了?”
李水银头一次想念那些散发着各种气味的人。
一点声音也没有,空荡荡的城市裏好想就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群白色的鸽子被他吓得扑腾翅膀飞起来。
到处都是灰尘和肆意生长的草,还有一臺老旧的臺式电话。
李水银怀揣着不祥感,拨通了那臺有些年代感的臺式电话。
“餵,爸,我醒了,我跟你说我真的睡了好久好久,我一醒来发现人工湖都变成百货大楼了,还一个人都没有。”他拨了他爸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接,一直都是忙音,憋坏了的李水银还是一直一直说。
“一个人都没有,你不是一直都想攒钱买房么?多好的房子就这么空荡荡的没有人住,过会儿我打算去银行看看,多少给我们家整点钞票。”
“爸……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
“我等下就回家,你看到我一定很高兴吧,不说话是不是在给我找后妈了……”
没人回答他。
李水银那件有些单薄的病号服让他冻得要死,身后那些白鸟还在扑腾。
白羽毛往地上掉,地上全是灰和草。
“回答我……”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记得回家的路,我等下就走到家门口。我是李水银。”
臺式电话发出两声刺耳的噪音,总算是像被接通了。
“播放留言:你好未知来访者,留言来自2012年十二月三日,本地区人类遗迹已清理完毕,无残存人类。”
“清理完毕。”
“什么科幻片剧情?”李水银将电话重重一摔,“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不见?搞笑的,我高考的时候怎么那么多人跟我抢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