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父亲应该和你讲过小美人鱼的故事,那个故事也发生在海边。许多美好的故事也发生在海边。”
海风还是咸腥的,死掉的鱼的味道混在其中。
小红女士的推着他穿过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偶尔有细碎的水泥块坠落在地。
风吹得李水银的头发飞进他嘴裏。
“我已经不是喜欢童话故事的年纪了。”
小红女士说:“在你母亲的眼裏,你大概永远都是孩子。”
“如果她不怀孕生下我,她就不会死。”李水银看着别处,“她肯定后悔了。”
红太阳的影子在水中,海水裏架起一座细长的石头桥。白色的浪花在太阳下,也只是浅一些的红。
“那是海上公墓,你的父亲也安眠在那。”
桥边放了一架钢琴,可惜李水银的手不会弹钢琴,小红女士的手又只会握手术刀。
海的这边是死掉的城市。
海的那边还是海,李水银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想我应当带你来看他。”小红女士不知从哪取出一束红玫瑰,放在那个窄窄的石头墓碑前。
墓碑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它弯下腰,红日光将它的影子拉长。
“你的父亲厌恶见到我,即使我向他询问是否要保住他的生命。”
李水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在悲伤。
或许只是模拟出来的情绪,就像是甜心能够佯装生气,可它们心裏什么也没有想,它们的心臟是实心的铁,铁无法进行思考,也不会做梦。
太阳就悬在父亲墓碑的上空。
白色的鸟不知疲倦地飞,悲伤地鸣叫,悲伤得声音裏能滴出血,落到海水裏,让一整片海都变红。
“他太爱贺丹朱了,没有贺丹朱他不知道怎么活。”李水银手脚并用地从轮椅上下来。
他的手摸到父亲的墓碑,膝盖破了皮。墓碑是冰冷粗糙的,一点都不像是他的父亲。
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见鬼的,他已经快要忘记了。
反正他一生都在追逐贺丹朱的幻影,那个鬼魅一般的幻影寄居在父亲的身上,让他在夜裏一次一次对着空气说肉麻的话。
“你听不懂的。他差不多发疯了,和你们中了病毒一样……不对,比中病毒和生銹都要严重。”李水银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贺丹朱的实验室是不是给他种了病毒,让他这么着迷。”
可是李水银也始终活在这个幻影裏。
他继承了贺丹朱的头脑,同样追逐着月球,想探究那些不可探究的禁忌,连他的头发都阴差阳错地剪成贺丹朱曾经留过的发型。
就算她死了,还要留下小红女士。
谁都知道小红是她小名。
父亲的墓地旁边就是母亲的墓地,他们永远永远在地下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徒留李水银在阳间,对着太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怎么又要哭了?”
李水银擦了擦双眼:“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小红女士在贺丹朱的墓碑前蹲下身子:“你说的对。”
“作为机器的我永远无法理解你们的爱恨。”
“你挖我母亲坟做什么?你疯了?”
小红女士柔柔笑着,推翻了墓碑,双手挖开沙土:“如果把我的心放在贺丹朱的身体裏,我或许就能理解了。”
她还在笑。
“你永远不可能变成她!”李水银爬过去,“你疯了啊?红216!”
可小红女士只是看了他一眼。
“血肉?身体?爱恨到底是什么?工具和母亲和爱人到底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