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走神到历史课结束。
放学后他从教学楼裏下去,墻上的白漆一片一片落下,像是雪,走廊裏还挂着巨幅的伟人相。
“毫无意义。”李水银自言自语。
教学楼下有一群小机器围在一起,在操场上跳高的沙坑裏,李水银看到一具小小的骨架。
“这裏有一个死人!”
“我们来给他举办葬礼吧。”
“这样我们就更能理解死亡是什么了,摸一摸死人,死人不会说话。”
李水银也不知道将已经入土为安的尸体掘出来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看下去。
红太阳的余晖裏,那群长得像是天使的小机器们围着那具骨架唱着歌,骨架一碰到就化作粉末。
“好像需要陪葬,谁愿意将自己销毁埋进去?”
它们举起手。
太阳就照在它们指向天空的指尖。它们拆开自己的零件,躺进沙坑裏。
太阳又过了很久才落下,久到李水银想不起上次黑夜。
他去月球咖啡厅打工。
“李水银,你这段时间都到哪裏去了?”月球问了好几个问题,“这个月工资要扣一半。”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你总不能要我倒贴上班。”李水银换好制服,给自己缠好绷带,“看在我主人刚去天堂的份上,给我涨点工资吧。”
“你上次还拿我的录音出去卖。”他说,“月球,你不能总是欺负我一个乡下来的小机器人。”
“……工资问题是原则性问题。”月球拒绝了他的提议,“除非你有什么新点子?”
李水银环顾了一圈四周。
007和红216的两张黑白照一左一右挂在墻上,下面换上了新的燃料馒头和新的假塑料花。为红216新增的是塑料玫瑰,最近卖得非常非常好,来的机器们听过月球出售的录音,都象征性对李水银表示深刻的同情。
“要不让它们来当我的电子宠物,反正它们恋人癖。”
“或者叫个量产甜心来,叫它带着我们一起抢劫生命研究所和工厂?”
“要不然……把这个社区的佛像偷过来好了,反正都是卖,卖什么不是卖,我们的招牌可以从出售浪漫改成贩卖信仰,准能骗几个机傻钱多的。”
李水银列举了一大串看似可行的致富门路。
月球为他拉开椅子,顺手切了首歌。
一首歌颂月球的歌曲,又是甜心唱的。
“李水银,你和之前的李水银似乎不一样了。”月球的小眼睛上下转了一圈,“是因为背后的伤口快好了么?”
李水银在慢慢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要坐到椅子上去。
他确实有些不记得该怎么走路了,背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伤口在慢慢地愈合,新生的血肉顶掉了褐色的血痂。
“可能是因为我才过了生日。”李水银笑了笑,“月球,要怎样才给我涨工资?”
“如果你愿意更加殷勤地招揽生意,我愿意给你涨百分之七点五的。”月球在工资问题上锱铢必较,“要学一些新的特殊服务么?”
“比如修理客人的身体,为客人更换零件……不要总在老板说话的时候看别的地方。”
李水银没忍住又去抓他的后背:“你说,我在听。我的后背有点痒。”
“或许你的后背要长出翅膀了。有了翅膀,你就能够像鸟儿一样飞到很高的地方。”
李水银笑着摇了摇头。正好有人推开门进来,他就起身去调制燃料。
鸟可以飞。
但是人永远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