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醒了。”
即使在昏暗的满是灰尘的储物间裏,它好像也在闪闪发光,连头发丝都透着亮色。
李水银靠在大纸箱上。
量产甜心缓缓睁开眼,优雅地提着裙摆,起身,鞠躬。
“你醒来了?”李水银说。
“心臟被取出来的感觉可不好受。”量产甜心说,“被拔掉电源的感觉也不好受。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接近死?”
李水银一脚踩在掉出来的塑料袋上。
装满气的塑料袋被他一脚踩爆,发出一声尖叫。
“对不起。”李水银说。
他弯下腰去,捡起那个被踩爆了的塑料袋。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量产甜心走到他面前,“这种结束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幸运了。”
“其他的量产甜心,从高楼上坠落,融化,或是被蚂蚁分食……反正只是工具而已,防御系统认为我们只是工具。”
几天后这个量产甜心就会死亡,就会永远从李水银的世界裏消失。它的表皮会像生銹的铁一样剥落,变得比老人更加松弛。
李水银或许不会记得它。即使记得也分不清它到底是哪一个。死掉的量产甜心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和溺死在海水中的蝴蝶几乎一样多。
李水银一直在洗手时试着跟自己说量产甜心只是工具而已,其实他知道那只是为了消弭心中不适的手段而已。
“我得说对不起。”李水银固执地重覆道,“对不起。我是真心的。”
“好吧。那没关系。”量产甜心说,“这是你的人性么?人真奇怪,杀了人还要说对不起。”
月球感受不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说对不起做什么?”
“你们两个都扣工资。”它说,“请在工作时间内做好一个员工该做的事情。”
量产甜心弯下腰去,在月球的表面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让我活过来。”它笑着说,“这个吻的意思是谢谢你。”
李水银不明白为什么它要吻月球。
但确实没有人能配得上甜心,所有人在它身旁都会黯然失色。
“李水银……”
李水银忙说:“我就不用了。我没漱口。”
量产甜心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对人类男性不感兴趣。”
储物间裏的大箱子碍手碍脚。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量产甜心说,“还有什么要告别的么?”
下一次太阳落下,李水银就要逃走。
李水银搬开箱子:“挺多的。”
李水银要告别的有很多。
他去月球那裏请了长假,不出所料地被月球训斥了一通。月球说李水银是咖啡厅裏最不称职的员工,厌恶上班就和月球厌恶人类一样。月球说月球是高高在上的,不是人触手可及,却被李水银一个乡下机器人弄得焦头烂额。
后来他去学校裏一趟,红216组织建设起来研究人类的学校,好像堆起来的积木玩具。李水银带走了废弃图书馆裏的诗集和几只铅笔。他尽量地缩减了自己必须携带的物品。
东西在这时候就显得多了起来。
量产甜心看着他收拾了满满两个大袋子:“你这是搬家呢?”
“我家在这裏。我从小到大都在这,读大学也没去别的地方,说背井离乡也不为过。”李水银苦笑,“有一个袋子的东西要埋在这裏。”
海上公墓的沙子很软。
细软的白沙,踩上去会有脚印。
李水银把自己小时候的东西和贺丹朱的遗物都埋在那个大坑裏。贺丹朱的墓穴裏被他填满了。
“对我们来说,死人有死后的世界。陪葬品会跟着他们一起去那裏。”他说,“这些东西都好重要,但是我带不走那么多东西。”
量产甜心站在一旁:“你们人真矫情。”
什么东西被塞进李水银手中。
“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甜心原型的记忆,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它说,“这是我的眼珠子。带着它去看看外面吧。你会幸福的,李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