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枪:“你起来吧。”
“我是个胆小鬼,不敢杀人的。”他说,“虚张声势而已。”
“之前对你发脾气了,实在对不起。我太久太久没看到人,太激动了。”
林说:“那就好。”
“我也不想我们剩下的人还要自相残杀。”他讨好地笑了笑,“你是叫李水银吧?贺丹朱的孩子。”
“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没那么好。”李水银给自己的手指扎好绷带,“比起母子,更像是陌生人。”
“那要一起回家么?”林看着李水银。
李水银只在量产甜心那看到过这种单纯的、温顺的目光。
他更加失望。
“我们的家不是早被改成生命研究所了么?”李水银没给他面子,“裏面全是被改造了基因的类人生物。”
“喜欢三个头的人?或者up的人类男性和四条腿的女性?”
林的脸色变了又变:“这也太残忍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么?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讲笑话。太久没和人在一起交谈过,”
“如果这个笑话不好笑的话……那这个呢,很久之前世界上只有男人女人两种性别的人,也只有两种厕所,有一个沃尔玛塑料袋……”
“回到我们的家去吧。其他的人一定还在那等着。”林对他伸出手。
李水银以前的家在大城市裏。
寸土寸金的地段,贺丹朱给他家全款拿下一套房。那套房的阳臺窗户朝阳,大早上鸟就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还会经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人,都来去匆匆。最让李水银望不掉还是主卧裏贺丹朱的画像。
回南天,贺丹朱的画像湿透了,红色的颜料晕染开来,好像鼻子和眼睛都在渗血。这就是李水银关于家最深刻的印象。
林带着他走到废弃商场的最底部,到处都是无人清扫的垃圾。
大门推开,上面堆积着大大的箱子。还有张贴着的巨幅的甜心海报。
“她很漂亮,不是么?”林见他在看海报,就说。
“漂亮的东西总结局不好。”李水银移开视线,“是很漂亮的。”
“我们这一代出生的时候,甜心已经死了。听说她是人类历史上她最伟大的偶像,她的歌声会让太阳都自愿落下。”
“真想有机会见一见她。”林说,“我看上去比你要老,其实我才二十多岁。”
“我们这一代,特别容易衰老。”
李水银的两缕头发一直黏在他的脖子上。
李水银拨开了,他的头发又在长长,长到肩膀的长度。
他好像没怎么衰老太多,老天在这一点上对他还不算特别残忍,没有从他的生命裏取走躺在床上的时间。
他看上去还像个大学生,只是世界上没有大学了而已。
“请进。”林领着他走到地下通道,踩过甜心的巨幅画像,“这裏是我们的家。”
“管它叫乌托邦或是桃花源也好,我们从书裏想找到最美的词来描绘它。”
林说的桃花源就只是地下通道外的一块人工湖而已。
整体都在地下,只有正中间的窗子透出一小块太阳,周围都是灰尘。
太阳从窗户裏看,甚至比机器们制造的太阳要小。
“欢迎回家,李水银。”
李水银才看到那些陆陆续续出来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和林差不多,穿着灰扑扑的衬衣。
人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们知道么……以前世界上有四十多亿人。”李水银喃喃道,“他们也不用蜗居在地下。”
地上都是他们的建筑,连珠穆朗玛峰都成为他们旅行的途经点。
“那也是以前的事。”林说,“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