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待着,别给我添乱。”
她还在给她的零件缝缝补补。
“如果其他东西问你你是不是人,你就说你是我养的电子宠物。”
李水银翻了个身。
难以消化的冲击。
杂物间裏没有窗子,只有不太紧实的缝隙裏透过一些红光。太阳被它们摆弄得像个物件。
“什么时候明天?”
“还有五个小时天亮。”小红女士的声响停住了,“睡吧。”
”我睡不着。”李水银说。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
小红女士贴好最后一块表皮,“还是说你想我谈谈心?我这裏有一百个年轻人最喜欢的话题。”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想找什么工作?去哪个厂裏工作?拿了奖学金没?”
李水银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死了,朋友也死了。
父亲夜总是这么问他,他像是要把死去母亲的那一部分都问回来。
李水银一点都不是个合格的儿子。他从父亲那裏夺走了他的一生挚爱,夺走了他的后半生,他还经常和父亲吵架,觉得父亲是个老古板。
可是他再也不能说对不起了。
写的道歉信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能回答。
就算拆掉小红女士,外面那么多机器。
“李水银,你总露出这种要哭的表情。”小红女士还在窸窸窣窣翻一些东西。
”我没有。”李水银抱着装心臟的玻璃瓶。
“那我给你弄点兴奋剂吧。”小红女士看着他,“听说这个能让人开心。”
李水银没说话。
窗户外的太阳太红。
如同某个人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我做了好多好多让我自己后悔的事,一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后悔是什么?”小红女士似解非解。
“你不懂。”李水银抱紧了玻璃瓶,“后悔是让人很难受的事,你零件都完整可是排序总哪裏错了的感觉,最后拆开所有的零件,发现裏面掉进了一根头发丝,它已经和你的零件融为一体。”
“那我们聊一聊不沈重的话题。你也到了该去找工作的年纪,明天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到个工作。”小红女士在收拾东西,“你不想去研究所,也得去工作。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应该上大学或打工。”
“你有想明白去做什么么?”
“我想当航天员,去月球。”李水银说了都觉得自己好笑。
他想像妈妈一样去找寻宇宙裏是否存在其他人类。
可是人类灭亡了。
“我不知道。”李水银说,“我刚刚上大学,专业课还没学会。”
“考了计算机二级没?英语六级呢?”
“你怎么像是我妈一样。”李水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小红让他想起父亲。
可怜的父亲,坟墓不知正长眠在这红日照耀的哪个角落裏。
小红女士一笑,身上的表皮又往下掉:“我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在研究所,我总弄得一团糟,还要其他人给我擦屁股。”
李水银有了些困意。
一整天的奔波让他筋疲力尽。
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
他警戒地坐起来,扯着输血管疼得要死。
“什么事?”小红女士开了门。
李水银躺在地上,只看见红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门口有两双脚。
一双小红女士穿着的锃亮的黑皮鞋。
一双轮子,上面链接着机器。
“红216,18区疑似有人类出现。”
“那是我的电子宠物。研究所的成果。”她说,“人类已经灭绝了。”
“私藏人类是很危险的事,如被发现,你会被送去销毁。你要知道销毁之后,你再也无法覆原,你的零件会融化成铁水,再重新用来创作生命。”
小红女士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
“我知道有风险。”
“我会管好我的电子宠物。创作出这样近似人类的机器,是研究所所有组成者的努力。”
“你知道就好。”排查者并未继续追问。
“系统偶尔也会错误。我被激活的时候,不也差点被识别成人么?”
“我的电子宠物,过来,学一声狗叫。”小红女士笑吟吟蹲下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李水银几乎被她整个人扯了起来。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