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的内部是鳞片一样的触感,和过年杀的淡水鱼好像。
又不一样。鱼的血有腥味。
生理性眼泪让他视线更加模糊,兴奋剂和疼痛折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爸死了!高兴!我妈死了!高兴!高兴最重要!呵呵……人全死了!”
“后背好了。”小红女士说,“我要整理我自己,然后重启。”
它的手掌还插在后脑勺,乌黑的长发从眼眶处散落,右腿在收拾零件。
“007,我看你也风韵犹存。”李水银说,“过来给我摸摸你的发动机。”
007也不是人。
如果父亲和母亲都还在,会不会也生个弟弟或妹妹。差不多也是007这么大,有个弟弟和李水银一起愧疚的话,他心裏还能好受些。
母亲是被和他相连的脐带害死的。人死不能覆生,007和小红女士能无数次地拆卸自己、流干汽油。
可它们还能从铁皮盒子裏站起来。人死了就不会。
“李水银,谢谢你夸奖。”007笑起来就是个普通三年级小学生,“你也不错。”
放学路上在文具店前叽叽喳喳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从前李水银觉得他们很烦,事多。
“你真的不做我的电子宠物么?”
李水银翻了个白眼,说:“我是人。”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007学着他翻白眼,“小红女士一时半会都不能重启,我们要不要直接去咖啡店。你的兴奋剂果然让你心情棒极了!”
“我要去酒吧!”李水银说。
趴着的姿势让他胃裏的东西往食管裏涌,微微缺氧。兴奋剂让他头昏脑涨,偏偏精神还极其亢奋。
“嗨起来!纪念我是个孤儿!嘿嘿!”
李水银的后背和他的头一样疼。
“为新世界庆祝!”007说,“没有人类的新世界!”
“去酒吧!万岁!”
反正也想不到要怎么办,不如就不去想吧。
人类的灭亡,未来,父亲母亲,在兴奋剂作用下都如漂浮在空气裏的细小灰尘。
“我还没去过酒吧。”
之前忙着学业,忙着大大小小的比赛。人忙起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是没有的。
李水银要很优秀很优秀,才能考入他的大学,要有万裏挑一的勤奋才能进入母亲的研究所。
再有千分之一的几率能去月球。
“我也没有去过月球。”他抬起头。
天上只有红色的太阳。
永不疲倦的红色太阳,尘埃和白鸟都红得吓人。
“我都没见过月亮。”007也抬起头,扯得下半身嘎吱作响,“就算存储那么多关于月亮的资料,还是没能看见月球。”
“从我被重启开始,看见的就是我们机器造的太阳。”
“月球是一个苍白的球体。”小红女士接过他们的话。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红女士又穿好了她的白衬衣。
它连头发都理好了。长发乖顺地垂在耳后,白衬衣上连没规律的褶皱都没有。
“我以前的理想是长大去月球。”李水银捂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带上我母亲的骨灰,洒在那裏。”
去月球是母亲的理想。
母亲生前在做的实验,到底和什么相关,李水银的记忆在长久的昏迷裏变得模糊不清。
“小红女士,李水银说它要去咖啡店打工。”007给它汇报,“它还想赚零件离开这。”
小红女士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李水银,你想到哪裏去?”它问。
“月球。”
007说:“那家咖啡厅就叫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