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时候,她都在夜裏睁着眼,看外间从只能依靠照明符透出的光而有些亮度的地方,变得更亮一些。在天亮了,而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声音的时候,贺锦君就是深深地松一口气。
这天凌晨,最漆黑的如墨色的黑暗褪去后,贺锦君听到了外面有动响。
贺锦君知道是尔涯带来了新的人或者妖兽。她僵硬着,一步一步挪过去,鼓起勇气推开门。她等待见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可入目时嘴裏不由自主惊异地咦了一声。新来的人随声转头,露出一张惊惧害怕的脸。
圆脸,细眉,眼睛被恐惧占据,仍旧是亮晶晶的。
“锦君?!”
声音又惊又喜。
从小到大,幸秀一直知道自己是普通人。生于魔界边境的村裏,家裏有块地,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风调雨顺,收成好些,日子也能过得好些,说不定过年能做身新衣裳。收成不好,靠着过去攒下来的一点钱,精打细算,饥一顿饱一顿,也撑过去了。
她就是这么长大的。从一个睡在母亲背上背篓裏的小婴儿,变成跟在母亲身上捡稻谷的小女孩,再长成可以下地干活挑起家中大梁的成人。
二十岁那年,村裏忽然消失了一个人——很常见的事,人总是会无声无息离开,或者无声无息死去——又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贺锦君凭空出现,沈默寡言,很少与别人交流。有次幸秀碰到她,想低下头匆匆走过,却忍不住好奇地看过去,见她身如劲竹,面若桃花。恰好她转头对上目光,幸秀一惊,不自然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不想余光竟瞥见她莞尔一笑。
那之后她们就认识了。贺锦君看起来不像是这裏的人,幸秀询问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说自己来自很远的地方,居无定所,也许一段时间后就会离开。
幸秀问她,外面是什么样子的。贺锦君说,外面有很多人,有很宽的街道,可容车马与人并排而行。白昼明亮,夜间各家点起灯,从高处望下去,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人间。
星星啊。
幸秀心驰神往,魔界总是阴天,天上仿佛永远有乌云遮蔽。活了二十年,她只见过几次星星,又问,那个地方离这裏很远吗?如果我过去的话要走多久啊?
贺锦君说,很远,我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也许要半年吧,也可能更久。
幸秀噤了声,光走就要走半年,来回不就是一年之久了。她想去外面看看星星,但舍不得家中人,也舍不得与她关系亲密的荀杞,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与荀杞成婚了。
只可惜,贺锦君没能送上祝福。
在她们聊天后的几日,这个认识几个月的朋友就被带走。幸秀大气不敢出一个,那些人走了之后,腿软得站不起来,指甲死死掐住掌心。
她果然离开了。她还会再回来吗?她会平安的吧?她一定会平安的。
幸秀在心裏默默想。
贺锦君就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幸秀的日子还在继续。
父母亲朋的见证下,她与荀杞结为夫妻,成为一家人。婚后不久怀孕,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孩。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醒来后就到了陌生的地方,喉咙还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通过喉咙钻进胃裏。
这裏的光线很黯淡,是幸秀见过的最大的地方,比村裏的祠堂还要宽敞。不过祠堂裏总是点着蜡烛,走进去也不觉昏暗。
但是现在……
幸秀摸了摸胳膊,心生惧意。
似乎过了好久,久到这裏变亮了一些,幸秀实在是呆不住,大着胆子走了几步,想找出口离开。
就在此时,有人从裏面推门而出,幸秀身形一僵,转头去看,脱口而出:“锦君?!”
幸秀大喜过望,奔过去拉她的手。谁知贺锦君的手如冰块那般,冰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立刻把两只手都付上去,以此温暖。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本来很害怕,但是你也在这裏,我感觉好多了!这是什么地方,我一睁眼就来这裏了,我想回家!这么久没见到你,你过得怎么样……”
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贺锦君身形消瘦,见了她,全然没有见到过去朋友的欣喜,面无表情,眼眸幽深,定定註视她。
幸秀心裏发颤,小声道:“你……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阿秀。”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竟有些悲伤,“我只是在想,真的是你吗?”
“是我啊。”她一头雾水,喃喃道,“不是我又是谁呢?”
贺锦君反握住她,终于显露出幸秀熟悉的一面,“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送你离开吧。”
说着就拉她到了外面。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幸秀没说话,但和贺锦君靠得更近。
外面竟有个发着光的透明罩子,把整栋房子都罩了起来。
贺锦君脸色巨变,狠狠地骂了一句。
幸秀心惊胆战,“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现在出不去而已。我们进去吧。”
她们进了最裏面,不知道贺锦君做了什么,房梁处一下发光,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贺锦君为她倒茶,“我走了之后就到了这裏,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苦笑一声,“你过得还好吗?”
幸秀双手虚虚捂住杯子,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弥漫上来,她简要地说了贺锦君离开后的经过,方才的生疏拘谨在两人笑容中消隐,像回到了过去一般,距离拉进。
说着说着,幸秀腹中突然一跳,如同被人开膛破肚,剧烈难忍的疼痛骤然袭来,随即蔓延至全身,力气顿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一直在嚎叫,哭喊。
脸上有什么东西……是水吗?
肚子似乎有点凉?好像内臟都暴露在了空气中……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胃裏,把痛苦的源头扯了出来。
幸秀浑身剧痛,瞳孔涣散,迷蒙中,见到贺锦君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