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5
满室皆惊。
“好啊！”舒孟焦目光灼灼，拊掌道，“贺道友，你能三百年前就进过传说中的溯源之地，能在秘境中凭空变出一个男人，还能和妖王魔尊乃至从未见过的鲛人关系亲密，甚至死而覆生，你真的是人吗？你究竟是什么？！”
“莫非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人比灵力暴动更为重要？现如今世界受灾，生命挣扎，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如何去解决问题！”贺锦君神情肃然，“舒孟焦，你就告诉我，告诉大家，是不是书墨阁的所做造成今日之祸！告诉她们，我刚刚所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眼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舒孟焦身上。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红了，她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不过好像是有谁在背后撑着她，不让她倒下一样。
一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舒孟焦一动不动，呼吸都放缓了。贺锦君坚定地与她对视，眼神中无可阻拦地流出些悲哀。
那点悲哀撞进舒孟焦眼裏，好似一颗刺扎在她心上。她忽地卸了力，跌坐于椅子上，颓然道：“是。”
事已至此，再怎么辩解也无用。
舒孟焦说：“我也是人魔大战结束很久后才发现的。灵气消失，竟是因为屏障，阁中本想暗地裏将屏障慢慢毁掉，没想到它自己便破碎了。灵力暴动一事，我们并未发觉与屏障有关，直到魔宫的信息传回。书墨阁纵有大过，也都是无心之失，我愿意代它赎罪。”
水明香深深地嘆气，“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况且战争和灾难当前，你说出去只会徒增更多动乱。贺道友，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是否也知道该怎么解决灵力暴动？”
“我不确定。”贺锦君摇头，“只有猜测。”
“什么猜测？”
“进入繁芜之域，找到剩余屏障所在之处，毁掉屏障，让灵气流通。”
南思安迟疑道：“这个方法未免太过危险。”
“简直是必死无疑。”水明香说得很果断，“但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既然有方向，不如走下去试试。”语罢，她自嘲般笑了笑，视线落在铺着木头的地板上，面露伤感之意。
她又想起死去的水明行。
舒孟焦不知不觉坐正，“贺道友，我愿意公布屏障的毁灭之法。但你要明确地告诉我们，你要哪些人进入繁芜之域？”
贺锦君平静道：“我。”
此话一出，三人反应竟完全相同。
舒孟焦道：“我要去！我为了书墨阁的声誉，隐瞒屏障之错。且书墨阁好心办坏事，我要同你一同前往，弥补我的过错！”
水明香最是激烈：“我要去看他最后死的地方！”
南思安抬眸看贺锦君，“我要去。”
贺锦君对上南思安的眼神，从裏面读出要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的意思。
“诸位，你们冷静一点。”贺锦君分析道，“魔修中只是尔涯死了，而非所有魔修死了。万以丹、涂墨等人随时可能反扑。我希望能有高手与我一同前往，但你们各自有桎梏，真能完全抛下吗？”
贺锦君说出我这个字并非冲动，已经过深思熟虑。当今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去繁芜之域，身后没有门派，没有家庭，连好友都没几个，关系最亲密的，还是一个不知道成分究竟是什么的系统。
说完这些后，贺锦君没有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便起身出去找系统，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贺锦君本以为系统会是最支持她的人，但出乎意料的是，系统强烈反对。
“你不需要去！”他反应很激烈，一下跳到贺锦君面前，“你没必要去的，太危险了，可能会死的！你为什么想去那裏啊？！”
贺锦君说：“因为我有这个力量，我可以做到。”
“可是你会死。”系统不解地望着她，“你不是这个世界裏的人，你和其他人根本没关系。你为什么要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你不用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需要等救世主出现，救世主能拯救世界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也可以回家。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贺锦君静静听他说完，只回应了他一句；“你怎么说了和尔涯一样的话？”
“我……”系统怔楞，一时无言。看着眼前的贺锦君，他心裏有些发酸。
“我想过这个问题。”贺锦君坐在窗边，脸朝窗外，用后脑勺对着系统，“我知道我可能会死，但是我更不想做噩梦。”
当时的心情从喉咙蔓延而上，有些堵塞。贺锦君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被妖修抓走变成俘虏，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我连着做了好多天的噩梦。梦到满地鲜血，梦到那些人流泪，梦到她们的瞳孔散大，然后整个人一动不动。”
系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要把前些时日她失踪没看到的时间给补回来一样，眼睛一刻也不从她身上挪开。
“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而我无能为力，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想回家，但我更害怕我回了家后，已经不能适应那裏的生活。我希望回家的时候我没有改变，我还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我明明有力量救人，却放任她们死去，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有时候很惶恐。我越是回忆我的过去——真可怕，我只在蓝星呆了二十五年——越觉得不真实。我的记忆是真的吗？不是被谁植入的吗？我真的是蓝星人而非万名大陆的人吗？我的力量，会不会有一刻离我而去。我每一次醒来，都觉得这五百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会不会我睁眼，我还在车祸裏？还在妖修的杀人现场？或者魔宫？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我想回家。”
系统的手指颤了颤，他抬起胳膊，试探地放到贺锦君肩上。贺锦君没有抗拒，默许他一点点挪过来，坐在身边。
他贴近了，看得清她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忍不住用手指去摸，觉得还不够近。过去他没有实体，能够与她每日在一起，片刻不分离。可如果要让他回到过去，系统也是万万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