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说:“我要挑战你。我要成为新的神。”
沈从说完这句话,沈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探究他有无在说谎,有无添油加醋夸大事实,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神色晦暗不明,沈从很从容地与她对视,方才的失态已消失殆尽。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沈芳道:“你继续说。”
贺锦君已不忍再听。
沈芳会成为埋骨川的守墓人,她会被妖兽厌恶憎恨连带人修都被驱逐,已经说明结局是什么。
高空之上面对天道的空间极为奇特,在那裏,一切都是静止的,包括时间。
沈从说连沈芳自己也说不清她具体和天道打了多久,只知道很久,几十天,几月,甚至几年。
最开始的几天,打下来沈芳毫发无损,天道没有在她身上造成一个伤口,但是越到后面,沈芳越是迟疑,一开始的自信也渐渐消失。
“这是为何?”贺锦君问,“看起来天道并不能伤到沈前辈。”
“相应的,主人也抢不到天道一分一毫。”
不知为何,天道对她的所有战术都极为熟悉,了解她就好似是另一个沈芳。沈芳的每个招式,从未展现于修士前的绝招,脑海中构想过没有真正在现实中演示过的技巧,天道居然全都一清二楚。
沈芳身上没有伤痕,不是天道不能,而是祂不想。
认清这一点后,沈芳坚持又战斗了几日,实在是看不到一点胜利的希望后,主动停手。
胜负已分。
她的同伴,曾经与她亲密交流、畅所欲谈的同伴们,全都对她怒目而视。
沈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所有招式?”
天道答:“因为我是世界。”
死寂在黑暗中漫延。
沈芳伸手捂住了眼睛。
好长一段时间裏,耳边没有一个声音出现。没有谁说话,大家都把呼吸放得很缓慢,唯恐惊动这片黑色。心跳趋于静止,生怕打搅谁的安宁。
沈芳回看同伴。墨绿色、黑色、红色、淡蓝色,四双不同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她,裏面有同样的情绪:功亏一篑的绝望。
沈芳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对着天道,把她本应说的说了出来,祈求天道答应她的请求。
天道仍然说:“好。”
祂说祂会把世界中的一部分区域划分出来,作为她们所希望的安宁和平的新世界,隔绝溯源之地,但众生仅有一日的迁徙时间,一天后,这条平安的道路便会消失。代价是,沈芳将作为新大陆与溯源之地通道的维护者,永留埋骨川。
沈芳毫不犹豫,“好。”
同伴一走,周围霎时安静下来,沈芳孤零零站在中间,影子拖得很长,阴影吞没她的脸,她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埋骨川清清冷冷,像坟墓一样,几十年见不到一个活物。
对沈芳而言,剩下的生命和岁月都成了一潭死水,失去新鲜的风和雨后,唯一的命运只有慢慢枯竭。但是沈芳不后悔。
她修炼,看守通道,做傀儡玩乐,自娱自乐打发时间,只是到了后面,她不断地在这寂静的空间裏回忆过去,就像不愿意吞下食物那般,想一遍又一遍的通过咀嚼尝到过去的一点滋味。
后面的日子裏,什么都没有,她靠着反哺了无数遍的回忆过活,直到她的过去变成像甘蔗一般的残渣,再也压不出一滴汁水。她厌倦了回味千百遍的过去,最后抛弃了回忆,抛弃了自己。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坚持,忘记了自己曾做过的一切。
她只记得天道的命令,变成埋骨川中的孤魂。
“我是你为了解闷做出来的傀儡。”沈从最后说。
沈芳听完,沈默了很久。
贺锦君不敢打扰她,传音给沈从,疑惑道:“你是怎么来到万名大陆的?”
“因为后面她也厌倦了我,要我去万名大陆看守通道。”
“可……这,为何妖兽那么……最后的结果也挺好的。过程波折了些,结局和一开始祈求的差不多啊。”
“不。差了很多,天道划分的区域恰好把人族领地装了进去,很多离得远的妖兽一天之内根本无法迁移过去,只有部分种族才离开了溯源之地。但本来,所有妖兽都能去万名大陆。”
贺锦君默然。
岁月流逝,故事在漫长的时间裏归于传说,人族忘记了沈芳,再没有她的传闻,不论她是作为英雌还是罪人。唯有妖兽还记得,纵使细节不再,恨意也永远绵长,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