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桂花树下静静相对了许久。
接下来的十余日,二人却很少能再见面。
裴朗整日在军营之中,或是应诏去往皇宫之内。
杰族军队失去九蒙平原这块水草肥美之地,卷土重来的报覆更为猛烈。
九月初,皇帝下诏集结骑兵十万,步兵及后勤辎重数十万人马,深入常阳山更北的大漠高原,直击杰族核心腹地。
此前战争中立下功绩的裴朗、江齐、沈喻之等均以将职或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挥师北上。
此次大战,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数裏,足以见皇帝一举捣毁杰族本部的决心和气势。
北境疆场战火纷飞之时,裴府却又重归寂静。
九月末,天气转凉,风吹过时已不再是舒爽,而是寒冷。
不过这天气变化未能影响阿玥的好心情,此刻她坐在廊下,和若云一起数着月钱。
二人嘻嘻哈哈地谈着天,想着自己攒下这些钱想要去买些什么。
阿玥说自己想买一把精致的小匕首,若云便说自己要找到一盏精美的、和记忆中母亲所做相差无几的兔子灯去买下来。
阿玥说自己还想买些书来,最好小屋裏堆满了属于自己的书,若云便说下次出府要找到东都最好吃最有特色的美食,想吃便可吃个够。
阿玥说若有足够的钱,她还想买一管上好的竹箫,虽然她不擅长吹箫,但她很喜欢箫音,那种浸润在远山中的灵性。
若云挠头,笑着问她,和箫合奏的乐器有哪些比较好听呢,她也去买一个。
说罢两人都乐开了花儿。
每至夜晚,阿玥依旧是在整理完裴朗的书房后,喜欢在那裏待上一会儿。
或是看看书,或是想想他。
近几日前线未有消息传来,但没有消息,便也意味着就是好消息吧,她想。
秋末的一个午后,一道突然的边关奏报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如同惊天之雷般的消息迅速在朝廷内外传开。
奏报说,本是由裴、沈二人各领万余骑兵自山谷或小道抄至杰族本部大营,对杰族夹攻形成掎角之势,大将军领大部骑兵稳妥行军在后,最后三路军马合力围剿杰族本部。
可由裴将军率领的一路人马在山谷中遭遇了数倍杰族人马围攻,后有士兵逃出传信至大将军部,江齐将军请缨前往驰援。
可赶到之时,却惊现更多的杰族士兵在那处埋伏,山头之上竟出现了杰族本部的伊察王子,当着我朝军队的面,斩杀了裴将军,高喊道,这便是背弃祖国的叛徒下场,本王子怎敢再与其合谋?
江齐将军率残兵浴血拼杀,终是带着几十名士卒艰险逃出,负伤回到大将军营中。
另一路沈校尉的部队亦同样遭遇,最终幸留得一命,回到大军本部中时,沈校尉已身负重伤。
大将军在此劣势之下,只得与江齐将军猛攻杰族本部,最终惨胜,但我朝部队却损失惨重,骑兵十万只余下二三,步兵更是折去大半,军马所剩唯有十之一二。
此一战,大将军功最大,紧随其后便是江齐,其斩下了杰族王子伊察的头颅,令整个朝廷振奋。
自此,短时间内,中原与杰族恐怕都无力发动大规模的作战了。
奏报先至朝廷,大军尚在归途。
这封急奏瞬间便掀起轩然大波。
裴府得知消息之时,所有人都震惊无比,不可置信。
裴敬立刻去往宫城之中求见陛下,但皇帝并没有召见他,他只得长跪于清宁门外。
阿玥则如同晴天霹雳般,整日未有心思进食。
不对,不对,不可能。
她的心中疯狂喊着,可如今怎么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而且,裴朗死了?
他怎么能死了?
若云哭着对她说:“阿玥,这不可能,少爷绝无可能做这样通敌叛国的事情。”
阿玥面色苍白地喃喃道,是啊,是啊,她当然绝不会信。
可怎么会?究竟是哪裏出了问题?
是杰族的离间计策?还是朝中出了内奸?
她拼命想着,有没有线索?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她闭上双眼,眉头紧皱。
天意要绝人之路吗?
这几日中,裴府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的滔天怒意还未降下,待到大军班师回朝之日,一旦向大部队问清内情,若无清白之证,才是裴府的末路。
皇帝见裴敬长跪不起,最后下旨将其关入大牢先行扣押,以待判决。
裴府门口也派人看守,下人们进出都有人跟随监视。
转眼便入了冬,第一场小雪落下,寒意格外刺骨。
整个尚书府清冷萧条,仆役们有些沈默着,有些哭泣着,更有些大喊着逃出去却被看守的人扔了回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上,只需轻轻的扰动便可摧毁这裏全部人的命运。
奏报到达的十余日之后,大军终于回到京师,满朝文武在侧,各将领及相关人等都在大殿之上受皇帝陛下质问。
沈喻之的伤还未全好,但依然站出来担保裴朗绝无叛国之心。
皇帝念在他忠勇立功却又负有重伤,未曾让他因言获罪。
其父兵部侍郎沈诚明因担心他再被牵连,便干脆将其禁足家中。
更令举朝皆惊的是礼部尚书代其次子江齐上呈的几封书信,竟然是裴朗与杰族伊察王子互通的书信。
此物一出,本就极为震怒的皇帝更是怒意滔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便降了旨。
裴朗通敌叛国现已身死,其罪不可恕,灭满门,诛三族,其余九族之内有作官者皆罢免,裴府皆下人仆役流放北疆,不得回京。
在正式旨意未下之前,裴府之中人心惶惶。
阿玥这几日辗转难眠,痛苦异常,思虑过度。
但她亦强撑着去想种种可能,当江尚书呈上的书信消息传来时,她心中有如灵犀至,江尚书,江家,江齐……江齐?上元夜的那个异族人?苍狼白鹿的图腾?
她挣扎着站起,直往府门而去。
若云在她身后喊:“阿玥,你要去哪裏?”
阿玥头也未回,只高声道她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