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睁眼时却发觉又变了一副天地。
一望无际的大漠戈壁之上,前方有两人搀扶着裴朗,向她的方向走来。
走近了,她听到他们在说话。
他在说,自己未负家国,可却有负家人的期待。
他还怕有人依然在等待,自己却回不去了,是他辜负了她。
他们自她身侧走过,她转而望着他的背影,哭泣着摇头,她一点都不后悔爱他。
忽然,他身子倒向地上,身旁的士兵哭喊了一声,将军。
他却再未起来。
像是有一股力道,将孟婆拉出回忆之境。
她看着那团月光又回到了她的手心,倒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境一般,更加温软莹润。
她收拢双手,将月光贴近她的心口,想要和他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几日后,正逢凡世的中元节,孟婆去了一趟人间。
岁月悠悠,人世已过百年,她追溯着记忆行走。
曾经的玄武大街还在,曾经的裴府却早就消失不见了,改朝换代后如今这裏已是一座王府。
她坐在酒肆之中,化身一名为孟玥的人间女子,试图向老人们探听着旧事。
慢慢地,也拼凑出后来的模样。
后来,皇帝年老,开始追求长生,渐渐荒废朝政,以致朝堂之上出现激烈党争。
那时做到了吏部尚书的沈喻之重提往事,翻出了当年那桩案子,彻查之下,终是揪出了罪魁祸首江齐,而那时江齐也做到了六部高官,最终却在通敌、诬陷、贪污数罪并罚下,落得了个凌迟处死的后果。
可当年灭了裴家满门的是皇帝,要推翻旧案,便意味是犯错的是皇帝,皇帝错了?
谁人敢说?
无奈的是,此事是在当时的帝王驾崩之后,后世皇帝为曾经的裴家沈冤昭雪,才让蒙冤之人得见青天。
孟婆走出酒肆,望向外头的天,一望无际的晴空之上,她又看到了鹰的高飞低掠,自在翱翔。
真好啊,该傲然存于世间之事,不该被抹灭。
她闭上眼,回忆起那人的模样。
忽地,她似想到了什么,往城南处走去。
朱雀桥边,景色是否如故,那时他的承诺,如今却只她一人赴约。
她记得裴朗和她说过,想要与她一起来,说她一定会喜欢这裏。
可这看去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石桥。
她借问了路过的女子,这桥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那女子笑着告诉了她,桥的两岸,此岸种梅、彼岸栽柳,仿佛预示着自冬到春这四季年岁,所以城中的百姓们尤其喜欢多来走走,一人走过则护佑自己四季和顺岁岁安康,情人夫妻也喜欢来走这桥,携手同行,则祝福着有情人长久相伴、共度一生。
孟婆谢过女子后,走上桥,忍不住一遍遍往返,不自觉已泪眼满眶。
她偷偷摊开手掌,看着盈润白光,如同看着他的模样。
她温声细语地笑着道,我多走几次,就当是我们已相伴很久很久了吧。
自她回到忘川后,无事之时便喜欢在黄泉路上种彼岸花。
她将曼珠沙华重新起了个名字,此花盛放在人世彼岸,接引鬼魂渡往彼岸,那就叫做彼岸花,再适宜不过。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很多年,她看过那么多爱恨悲欢,却无力阻止鬼魂们不再痴缠执念,因而便令黄泉这一路的彼岸花盛放着,以消解亡魂的痛楚,这或许是她能做到的事了。
千年弹指间,某一日,她身前放着孟婆汤,自己则支着颐时不时听着对面女子的诉说,她重重唉了一声,到最后却又微微一笑:“姑娘何必如此呢,放下吧!来,喝碗甜汤,包你喜欢!”
又送走一人,她心中早已是波澜不惊。
突然她见有一似曾相识之人走近,他看去俊美无俦,
气质高华,
举止间风度翩翩,眉目间依然能寻到当年那人的样子。
可她心中清楚,眼前的他不是裴朗,她怀念的也不是他。
他唇边含笑,声色清冽:“孟婆神。”
孟婆亦是浅浅回以一笑,眼眸深邃若秋日寒潭:“九曜星君此番来忘川,想必又是到了历劫之日。”
九曜星君点头:“是,本君欲往下界人间,还请孟婆神指引。”
孟婆道:“星君请随我来。”
她在前,他在后,本是安静的一路上,忽听得他迟疑着道:“本君看孟婆神很是眼熟,难道我们有过前缘?”
她在轮回崖前停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星君应是记错了,我本就最擅化相之术,世间千万相,或许恰好化作星君的故人了吧。”
他欲说什么,可最后还是藏于沈默中。
孟婆微微欠身,笑意婉然:“望星君历劫平安归来。”
他轻轻“嗯”了一下,道了声多谢,转身而去。
孟婆在崖前静立,唯隐约听得自己散在风中的轻轻嘆息。
既前缘尽了,便就此终结。
却说另一头,中元节至,地府鬼市最是热闹。
白无常如往常般巡查,却忽地有一道光影自身旁掠过,她心中有疑,便追上前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