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已如同死过一次的人,幸存一命又被人收留已是极大的幸运,服侍谁都是一样的,如何会挑剔。
从抄手走廊一侧走过前厅,阿玥被带到后院一处偏房。
听雨向她大略介绍了府中情况,“如今府内并无女主人,夫人于七年前过世了,平日裏除了老爷长住,少爷是经常在外的。”
她笑了笑:“少爷身边原本也是有一侍女的,名叫小锦,不过如今老爷让你去替换她的位置。”
阿玥匆忙点头,表示自己已记下。
听雨又道:“今日少爷不知何时会回,咱们这位少爷啊,实在是个犟脾气,你该如何应对,自己心中要有数。”
阿玥除了跟着点头,实在无暇去想那些,腹中空空已几日,她早已无力。
和她交代完了需要知悉的事,也未等她有何种回应,便招她一同去准备午膳。
等一切忙碌完毕时,早已过了正午。
在她去往厨房拿取备好的糕点时,终是匆匆瞥见了她以后要面对的人。
时已至下午,纷纷扬扬的雪已停,日头也从云裏钻了出来,将大地照彻得干凈温柔。
黑衣少年跨过门槛,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看上去约十七八岁,着一身劲装,眉眼俊朗,身姿英挺,行动如风,不过在临近正堂时,突然放缓了脚步,低头抿唇,神色变得严肃,再转头问身旁家丁:“我爹在家中?”
身旁人俯身回道:“是,老爷如今就在正堂。”
少年轻嘆气,终还是慢慢向正堂走去。
堂中,裴敬高坐上位,正低头饮茶,听见脚步声已近,抬头便见到儿子的身影。
“听闻你今日又去了校场?”裴敬面无表情道。
“是。”少年俯身作揖。
“我裴家世代簪缨,怎么到了你这儿,却心思不用在读书上,偏你又是我的独苗。”裴敬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若实在一心在军事上,爹也勉强答应,你便回去好好准备开春后的武举之试,届时若能高中,也好在兵部谋职。”
听得此话,少年亦不再沈默,而是高声道:“爹,孩儿不向往那些闲职,如今北边局势又蠢蠢欲动,孩儿想要去战场。”
裴敬将茶盏重重砸在紫檀木上,怒道:“裴朗,你非要上前线令为父忧心吗,你娘在天上又如何放心?”
裴朗听父亲又提到母亲,挑了挑剑眉,面向父亲沈声道:“母亲若还在,必然不会强迫我做事。”
裴敬用力拍了拍桌子,手指着儿子:“你真是要气死我!”
少年闭眼低头,面色坚毅。
裴敬也没指望着在此事上说服儿子,顺了一会儿气后,转开了话头:“马上便是年节了,这段日子你就给我待在家中,多看书勤习武,好好准备武试。”
裴朗只得低头称是,缓缓退出正堂。
阿玥端着一碟绿豆糕走进后院时,便见裴朗十分严肃地步入内屋。
方才她隐约听到父子二人有争吵之声,便想着此刻这位少爷定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那么,她想,他一定也没有心情吃什么绿豆糕了吧。她眼巴巴望着手中香甜的糕点,腹内越发饥肠辘辘,令她难以忍受。
走入内屋后,她见他坐在桌边,垂目一言不发,似是对来者是谁毫不关註。
阿玥只得将手中碟端放于桌上,刚退至一旁,便听得哐当之声。
裴朗拂袖扫落了碗碟,似是在撒气般连声道:“不吃了,吃什么吃,没意思。”
阿玥看着滚落地上的绿豆糕,一瞬的心疼后竟有喜悦,她偷看了看他,见他还是无甚反应。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她俯身捡起有些细碎的糕点,随意擦了擦,便放入口中,清甜在嘴裏弥漫开,终是满足地笑开了,几日的饥饿感瞬间一扫而空。
抬头便发现裴朗正皱眉看着他,口唇微张,半晌反应了过来:“你是谁?小锦呢?”
阿玥这般被盯着,深感方才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眼中确是十分狼狈,双颊一红,尽力道:“我,我,阿……玥。”
裴朗缓缓睁大了双眸,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随后“呵……”地一声冷笑,腾地一下霍然站起,快步走至门口,双手叉着腰,朗声吼道:“我爹他真是铁了心要把我留在京中,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侍女都要换成哑女!”
阿玥脱口而出:“不…是…是…”
裴朗回身,有些生气:“不是什么?难不成你能说话?”
阿玥皱眉:“我,我……”
裴朗闭上眼,冷静了好一会儿,而后便长长地嘆气,有些失落地问道:“算了,你认字吗?”
阿玥立刻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再作写字状:“我,写……”
裴朗有些惊讶:“你会写字?”
“嗯……”
他走至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然后招手:“你过来,我问你写即可。”
二人就这样他问她写,跃然纸上的是遒劲清秀的一手簪花小楷。
裴朗不禁由衷讚嘆道:“你的字真是好看。”转而又甚是疑惑地看着她:“此前你定然不会是生于贫寒之家,可却为何会来我家当侍女呢?”
她手中之笔略有一抖,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晕染开去。
她定了定神,继续写下四字:“无家之人。”
见他眼中疑色更深,便陆续在纸上写下,“郁州通判,母亡父弃,变故突哑。”
裴朗见这些字力透纸背,似是包含了许多萦绕纠缠的心结,便只定定地看向她,随她沈默着久久无言。
郁州离东都不算太遥远,但只凭借脚力却依旧是艰苦路途,且对于女子来说,困难犹多。
她睡过歇脚凉亭,吃过酒肆剩食,甚至最倒霉时也被野狗追过,终究老天爷是网开一面,让她活着逃到了京城。
只是到了又如何,世间默认女子就该隐于闺阁,贤于内宅,读书识字亦很难让女子轻松立足于世。
然而只要她还活着,就绝不想再回那处家,那也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