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张骆和江晓渔、周恒宇三个人出发,一起从徐阳去海东。
方塔娜安排了车从徐阳直接接他们过去。
本来,张骆说他们坐火车过去,轻松,方便,最主要是不用在车上坐那么久,坐得腰酸背疼。
但是,方塔娜却说,这一次过去跟黎志和导演见面,如果过于“轻车简行”,容易被人看低。
“黎导那边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方塔娜说,“你现在还没有到即使两手空空、跑步出现也不会被人轻视的阶段,所以,该配置的车马,还是得配置,这也是为了后续合作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张骆只能听从方塔娜的安排。
“晓渔那边也是,正式的见面、讨论,你都先别提她也来了,如果黎导主动提起她,你再顺势说她和你同学在附近,可以约她过来见一面,聊一聊,否则,还是跟上次一样,就结束的时候,她和周恒宇一起出现一下就好了。”方塔娜说,“让黎导再被‘提醒’一下,等到后面正式进入选角阶段,我们再琢磨怎么弄。”
“好。”
“反正,像黎导这样的导演,他选谁来主演电影,最后就他自己说了算,哪个投资方、哪个制片人都不管用。”方塔娜说,“即使是你也一样,所以,打动黎导,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己开口。最后要是实在搞不定他,那也没有办法,他这种级别的导演,没有什么百分之百的事。”
张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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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张骆跟周恒宇、江晓渔三个人到了海东,黎志和入住的酒店。
黎志和在海东并没有工作室。
他的公司在市海。所以无论是上次在玉明,还是这次在海东,黎志和都是在酒店见张骆。
酒店门口,有黎志和的助理在等他。
张骆下了车以后,对车里的周恒宇和江晓渔说:“那你们先玩,我这边结束以后跟你们汇合。”
江晓渔坐在车里,笑盈盈地对张骆挥了挥手,“等会儿你结束了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接你。”
“好。”
等他们走了,张骆才对黎志和的助理点点头,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黎志和的助理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笑着说:“没有等多久,请跟我来吧,导演在房间等你。”
因为已经见过一次了,这一次,方塔娜没有再安排人跟张骆一起上去。
路上,黎志和的助理多问了一句:“你是等会儿还跟人有约吗?”
“噢,不是,我同学跟我一起来的,他们正好也要来海东,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回去。”张骆解释,看着对方,“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何玉东。”对方说了自己的名字。
“玉东哥。”张骆马上喊了一声。
何玉东摆摆手,但似乎又马上意识到,对面这个人还真比他小了不少,确实是应该喊他哥。
张骆问:“玉东哥,你们是昨天到的吗?”
“对。”何玉东点头,“你们呢?放暑假了吗?”
“还没有,下个星期上完就放了。”
“真羡慕啊,有暑假的生活已经远离我好几年了。”何玉东笑。
“我……”张骆差一点不留神就要跟一句他也是,好在悬崖勒马,他转口道,“我好好珍惜。”
闲聊了几句,就到黎志和导演房间门口了。
“导演。”何玉东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以后,才掏出房卡,刷开门。
张骆跟何玉东一起进入了房间。
黎志和正在他房间那张大桌子前面敲笔记本电脑。
“小骆,你先坐,我把这一段捋完。”他头都没有抬。
张骆点点头。
这是一间套房。
外面正好一个办公间。
“你坐,我给你拿瓶水。”何玉东对张骆轻声说,“导演干起活来就是这样,感觉来了,心无旁骛,会专心在自己眼前的事情上。”
何玉东给张骆拿来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本打印出来、用黑色夹子夹着的剧本。
“这是剧本初稿,你先看看。”
张骆接过来,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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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炎》这个故事,张骆始终很难想象,要怎么拍成一部电影。
它的人物都不多,就那么几个,故事性虽然涉及到一个少女谋杀的元素,但其实跟传统的悬疑犯罪类故事不一样。
它聚焦的还是人的刻画,讲述独行少女的那种孤独感,以及偏执的、不顾一切的青春冲动。
剧本是由文字构成的。
而剧本最不需要的,就是渲染性的文字。
这两者几乎是冲突的,相克的。
在《海之炎》初稿开篇,竟然是几行描述性的文字。
“香樟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
“海云从前面走过来。”
“她素面朝天,绑着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天气炎热,脸颊泛着红,汗珠从她鬓角流下来。”
“她身上的衬衫后背完全汗湿,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肩胛骨。”
……
剧本里面,有非常多的、类似于这样的画面描述。
细致,而且充满细节。
甚至,在这个一看就是自行打印的剧本里,还穿插着十几幅用素描勾勒出来的画面。
下面还用括号专门注明了一些细节问题。
很符合张骆印象中黎志和的风格。
张骆几乎是看到这个剧本的第一时间,就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浮现出拍成电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画面。
如果说这部电影在原本十年后上映的时候,是一部将青春残酷与悬疑惊悚融合在一起的商业片,在这个剧本里面,它更多呈现出来的是一种现实的凛冽感。
仅仅从文字的描述,都更能凸显女主角海云内心深处的激烈情绪,与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属于青春期的孤独与愤怒。
张骆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关于青春期的电影,都被所谓的青春爱情给掠夺了它的原本生态位。
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青春期的电影,是《少年维特之烦恼》,是成长中的阵痛,是在自我意识觉醒之后对父母权威的反抗,是迫不及待要向世界证明自己但又无法证明自己的痛苦。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青春期忽然就成了暗恋、残酷、狗血、堕胎的代名词。
在影视版图中,青春期真实的那种迷茫、惘然、不知所措,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或者说,它们成为了一种口号,一种借人物之口表达出来的语言宣泄,但是,在需要演员以真情实感建立起来的表演中,它的的确确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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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将剧本读完,抬起头,才发现黎志和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他刚才在键盘上敲字的动作,而是拿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
“导演。”他开口。
黎志和听到声音,放下书,对张骆微微笑了一下。
“剧本读完了?”
张骆点点头,“读完了。”
黎志和说:“这个剧本的初稿是玉东和我一起做的,当然,后面肯定还要做很多的调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张骆有些为难,说:“我说实话,可能因为我不了解一个拍摄的电影剧本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刚才读这个剧本的时候,已经觉得它很好了。”
黎志和:“真的吗?”
“真的。”张骆点头,“我在来之前都还不知道《海之炎》会怎么改,读完之后,我光是从剧本上就能感受到,这个剧本下了很大的功夫,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很多的情绪以及感受,是通过心理描写,以一种直接的情绪表达抒发出来的,剧本里面,除非用旁白,就很难这么做,可电影用旁白又好像太白了。这个剧本,它用了大量的画面描述,印象组合,以及一些细节的特写,去映射海云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内心波动,我几乎看到每一段文字,脑海中都会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黎志和点点头,拿起了另一份剧本,说:“那就开篇,你能跟我描述一些,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什么样的吗?抛开这些文字性的描述,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子。”
张骆重新翻到第一页。
“一抬头,几乎完全被香樟树叶铺满的天空,光线非常充足,叶子都能被照出清晰的纹路,有一种在盛夏午后睡醒看到一片绿树的那种,带着点惺忪的、饱和的绿色。”
“周围很安静,蝉鸣如沸,旁边车道上时不时响起开过一辆车的声音,但是它们都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有一种抽离感。”
“海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很热,她上了一天的课了,非常热,虽然前不久才刚抬起手臂擦过汗,但是,还是有汗水重新流出来。但是,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皱眉头的女孩,她有些烦躁,可她习惯性地忍耐。甚至更让她烦闷的,是回家之后要见到的那个继父。”
“蝉鸣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逐渐地清晰,在她耳中放大。”
“烈日穿过枝叶,仍然在蒸腾着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