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黎明天色尚暗,皇上便披衣从正寝出来,传召掖庭局司礼官。玉衡在偏殿耳房内一夜未眠,此时闻声立即趋前为帝旭更衣,帝旭却摆了摆头,道:玉姑,你去里边替夫人收拾。
玉衡在宫中服役三十余年,连帝旭亦唤她一声玉姑,见惯宫闱风波,夜中听见的异声已让她心中有了七八分底。然而当她推门迈入正寝,放眼望去,仍不禁无声地用手巾捂住了口。
正寝内如经飘风横扫,满地皆散乱着轻软锦绣衾褥,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鲛纱帷帐亦撕毁了三五,惟独不见人影。定睛良久,玉衡终于发觉堆叠如山的玄黑捻金龙纹缎被中露出女子红紫累累的半边肩背,忙赶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揭开缎被,正迎上一双大睁着的眼,深寂涣散,如同一泓噬人的清澈死水。
玉衡率领几名宫人将那女子送往九连池时,帝旭正伸开双手让女官们为他着装,玉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心底油然生出森森凉意。皇上仪容如常,连一处最轻微的擦伤亦没有。
痛女子在昏迷中喃喃吐出一个字。
玉衡连忙捧起女子的面孔,唤道:夫人!
浓黑的眼睫稍稍翕动,女子睁开了眼,目光迷乱。
阿母我好痛。
玉衡听那女子言语音调陌生,像是南边的方言,又轻细得无从分辨,想是呼痛,只得硬着头皮轻声安慰道:夫人,奴婢知道您疼,这珠汤虽然刺激伤口,疗伤除痕却有奇效,夫人再稍稍忍耐片刻便好。
昏蒙的目光渐渐凝注于玉衡面孔上,转为清晰。海市转动视线,看清了面前这个身穿内宫女官服饰的中年妇人。
夫人?她困惑地开口,声音细如游丝。
玉衡见她此时说的是中原官话,松了口气,温柔微笑道:恭喜夫人,皇上今日下旨册封您为淳容妃,赐别号斛珠夫人,与淑容妃一样,是尊崇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之品级哪。
斛珠夫人?海市茫然地复述着。
凤庭总管一早便差人送来一斛稀世鲛泪珠,说是夫人幼年逢仙,这鲛泪珠是鲛人赠予夫人的嫁妆。皇上那时正向司礼官口授册封旨意,得此吉兆很是愉悦,便赐下这个别号,并赐夫人珠汤沐浴。
幼年逢仙。
海市身躯猛然绷直,咬着牙似要使力,却终究用不出半分气力,只得依然将全部体重倚靠在玉衡身上。
初初离开海边的那些日子,她一合上眼睛,便看见沉碧的海卷起滔天漩涡,成夜地惊厥噩梦,是他与濯缨轮番照看,决不假他人之手,为的是不让旁人听见她的呓语;这一斛鲛泪珠亦被他锁入库房,不见天日整整十一年,不许她再看一眼,好不再揭起她的疮疤。她原以为这是他们三人深埋于心的秘密,长久不曾提起,她仿佛也就真能当自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他一时兴起收养入馆罢了。
可是,被拱手送人的,不止是她这身尚称美丽的躯壳而已。他把她不欲人知的一面霍然摊开,任由那些旧伤在光天化日下嗤嗤蒸腾起腐毒与血腥来。
海市疲惫地合紧双眼,再流不出泪来。
玉衡亦不便再说什么,只得继续挽着海市的肩,为她擦洗伤口,一股股血色翻上水面,整池水几乎被染成浅红。
海市咬紧牙关忍耐着周身火辣辣的疼痛,却因嗅见了熟悉的清新微咸气息而困惑地睁开眼,四面环视。她浸浴的池水浓白如牛乳,细看之下,原来那水本身是清澈浅碧的颜色,其中却密密麻麻地散布着极细小的白色星芒,在日光下折出七色虹彩。虽已离开海边十余年,海市毕竟是采珠人家出身的孩子,不禁低低惊喊出声。
这是海水还有舂碎了的珍珠她颤抖着抬起一手,搅动池水,眼里满是愤恨与不能置信。难道,年年上贡的珠赋,就是为了她顿了一顿,嘶哑衰弱的声音终于爆发,每年为了贡珠,海上要死多少人,就是为了海市说不下去,将面孔深深埋入水里,乳白色的珠汤下,有什么东西散出隐约的光华。
玉衡疑惑地探出一手摸下去,从水里捧起了海市的手,手心白光漫起,赫然是琅缳二字。玉衡骇得乍然松开两手,水花泼面,海市便直向池底滑落下去。
夫人!玉衡慌忙和衣踏入水中四处摸索,终于摸到了海市,将她扶起,急切拍打她的脸颊。
海市虽手足无力,眼神却幽深清醒,眉睫上沾染了珠粉,荧荧惑人。你安心,只不过是没有力气。海水是淹不死我的。
玉衡松了口气,刚要将海市扶往池边,背后便响起了清朗闲适的男声。
玉姑,你去把湿衣裳换了。
玉衡啊地一声,搂着海市转回身来。皇上、方总管
海市倚在玉衡胸口看着来人,光丽容颜上的双瞳乌如点漆两点浓黑的漆,无神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