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护
林知回了房间,随手把包取下,然后把自己丢上了床。
又卷过被子滚了两圈,把自己紧紧捂住。
满脑子都是如果裴易向她开口,她是该答应,还是再拒绝。
关潇潇这事明显就是故意针对她,如果不是她把事情闹大,这黑锅她背定了。想想关潇潇和赵琳师生俩,都挺恶心人的。这事如果就这么轻轻揭过,怎么想林知都觉得心裏不大舒服。
在房间闷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边有动静。林知支起耳朵,确定是裴易回来了。未免不好拒绝,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从被子裏爬起来,林知悄悄打开房门,出来。
裴易在餐厅的冰箱裏拿水,她磨磨蹭蹭的过去,从他臂弯下面拿了罐酸奶,一边拧开瓶盖,一边瞅他:“哥哥,就算是你的话,我也不会答应的。”
岑雅找他必定说了这事,林知懒得试探。
但她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抠着瓶盖的纹路,心裏其实有点忐忑。
“这样啊。”裴易看着她,忽的轻笑一声,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哥哥的面子也不给?”
他果然是打算帮岑雅说话的。林知觉得心裏有点堵,可又觉得其实本该这样。
裴易已经为她做了够多,换做林琮轩和姜蕴,只怕连赵琳的那一份都不会追究。
她忽然想起以前。林洛出生之后,老太太把他视若珍宝。林洛两岁的时候,特别好动,爬来爬去打碎了玻璃杯,又不小心踩在上面,弄伤了脚,哇哇大哭。
那时候她在边上玩,第一时间把林洛抱开,却被随即赶来的老太太一巴掌甩开,骂她自私只顾自己玩,林洛啼哭不止,老太太气上心头,甚至说她是故意的,见不得弟弟好,想害他。
老太太向林琮轩和姜蕴也是如此告状。林知还记得姜蕴赶回来时焦急的目光,处理好林洛的伤口,哄好他。姜蕴才分出精力管她。
她知道跟她没关系,可是还是劝她:“小知,奶奶是长辈,你不要跟她计较。”
“弟弟还小,什么也不懂,你也不要记恨他。”
“妈妈知道你委屈,但妈妈是爱你的,妈妈以后会补偿你。”
那天姜蕴说了很多,说的她自己都哭了。可她也只註意到了她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没註意到她手上被玻璃渣扎出的伤痕。被老太太推倒在地生生扎出来的血痕。
客厅裏那个碎掉的玻璃杯上,大部分的血,其实是她的。
那之后姜蕴确实好像要补偿她,有回她跟同学发生口角,甚至动手,姜蕴没再让家裏阿姨代劳,是她自己去的。可即使错不在她,姜蕴也没追究,甚至说她也动了手,也有错,也该道歉,和对方家长三言两语笑呵呵的把事情揭过。
然后教育她:“小知,爸爸妈妈都很忙,你乖一点,懂事一点,好不好?”
乖一点,懂事一点。
不要跟长辈计较。
不要跟弟弟争。
也不要和同学有矛盾。
七岁的林知无数次被这样告诫,好像她其实应该是一个圣人,不该有任何情绪。
后来再有什么,林知懒得想了,也记不清了。他们需要她乖一点,她就乖一点,什么事都不麻烦他们。
林知准备了满脑子的先下手为强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可能是这段时间裴易的包容呵护,让她有些忘乎所以。
忘了其实他和岑雅关系更近。
或许即使没有从小到大的情分,单是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他也要留几分情面。
事情已经澄清,她没有为此受到伤害,也就没有必要抓着不放。
对方也知错了,干嘛要赶尽杀绝呢?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林知忍住喉间的涩意,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沈默片刻,她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会跟陈老师说的。”
默不作声的一口把酸奶喝完,林知打算回房。
刚有转身的动作,手腕忽然被握住。
“你都知道什么了?”裴易微扬着眉,声音带着三分戏谑,“打算跟老师说什么?”
林知眨了眨眼,把所有情绪冷却,把那些本就不该有的委屈憋回去:“我不需要关潇潇当着全班的面向我道歉了……”
可有些情绪依旧泛滥不止,她哽了哽,像是说服自己:“我不需要了。”
裴易定定看着她,像是想看穿她在想什么,缓声道:“怎么就不需要了?”
林知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怔怔的看向他。
“我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在我这裏没有被欺负了,对方哭个鼻子,找个人说情,就轻轻揭过这种好事,明白吗?”裴易轻轻挑起眉梢,“我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委屈自己人?”
林知一时之间有点不确定耳朵裏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别人,自己人。
脑海裏,只反反覆覆重覆着这几个字眼。
她怔忡着。
“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裴易想到什么,觉得有些好笑,“一开始不是说就算我劝你,也不答应吗?怎么忽然又反悔了?”
他又故意拖着语调,逗她:“哥哥面子真这么大啊。”
林知又眨了眨眼。
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把。
裴易有些意外,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挑着眉问:“什么感觉?”
像是古木逢春,埋了乱糟糟的雪的心臟,被大片的阳光包围。真实的触感,所以他说的话也是真的。
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倏忽间便卷土重来。林知鼻子发酸,不想显得狼狈,她低下头,装模作样的捻了捻手指,胡乱道:“肉。”
“嗯?”
“你该减肥了。”
“……”
像是已经习惯她跳脱的话,裴易好笑道:“你去问问你邹杨哥,我这脸是不是你们小姑娘常看的小说裏面说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
“有见过比我帅的吗?小姑娘,你这眼光不行啊。”
林知一言难尽的看他一眼:“还厚。”
脸皮真厚。
“行,我脸皮厚。”她情绪的转变裴易不是全无察觉,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他语气松散,又像是别有深意,“跟你说多少次了,有什么想法跟我说,只要没错,搁谁那儿我都站你这边。”
林知眼睫一颤,没说话。
裴易也不说话,静静看着她,像是等着。
隔了好一会儿,林知才慢声道:“这样,会影响你跟岑雅关系的。”撕开一条口子,其他的话说出来也不那么难了,“她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已经够了……”
“不是,”裴易没忍住打断她,“谁跟你说她是——”
像是觉得这样说意思不对,他耐心道:“这跟是谁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你别让自己受委屈,谁欺负你都不行,包括我,知道吗?”
林知怔怔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