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自菲薄了。”宋沂歌道。
“在你们眼裏,安渡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乐浮生突然道。
“一个好像永远不会有脾气的人。”宋沂歌回想起那几年的大学生涯,道,“他待人从来都是谦和有礼、温润圆融的,以致于常常会让人错觉——他是一个内心强大到,足以包容一切的人。”
“很假,是吗?你用词委婉了。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乐浮生道,“那时候,他总是低眉浅笑着,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救赎。可到底是学艺不精了,没有看得透人心。”
“你只是出于信任,没有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去看待过他而已。”宋沂歌笑,“况且,你不觉得你现在仍然是在赌气吗?”
乐浮生笑,没有反驳。
“其实像他那样,也很好。”乐浮生忽然停了脚步,看向楼下站在雨中的1901,“清醒的人总是痛苦的,像他那样,何尝不是老天的仁慈呢。”
“我可以将这理解为——其实你更希望行云七年前能够放任你不管吗?”宋沂歌笑着问他。
乐浮生听出了宋沂歌话中的玩笑之意,没有回答,反而道:“其实我很羡慕他,不管做什么,都能坦坦荡荡的不拧巴,哪怕是一味胡说八道。”
“乐老师,这算是褒奖吗?”
乐浮生笑,看到楼下正快步向住院楼走来的慕行云,他道:“看到他,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早慧而被同龄的孩子不喜和排挤而已,和他比,小巫见大巫了,何至于就一步步把自己弄到了现在这般境地呢。”乐浮生低头,苦笑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服。
“每个人对外部世界的感知都是不同的。没有‘谁的情况更严重,谁就有理由可以感觉更受伤’这种说法,反之亦然。”宋沂歌道,“更何况在这样的语境裏,对于情况是否严重的界定还透着一股居高临下去审视他人的冷漠和傲慢,我觉得,应当摒弃。”
乐浮生转头看向身旁之人,道:“谢谢。”
“你很了解他。”宋沂歌看着楼下那个被雨伞遮去了大半身形的人,说道。
乐浮生楞了几秒,意识到宋沂歌在指什么后,浅笑道:“那时候,总是会有各种案子让我们碰到一起,作为搭檔,我自然是去了解过他的。你觉得,他会没有借着各种理由翻过我的檔案,或是打听过我过往的经历吗?”
宋沂歌笑,那属实是慕行云会做的事。
“宋医生,你呢?”乐浮生问,“你有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去分析过慕行云这个人吗?”
“曾经有。”宋沂歌答。
“现在呢?”
“现在恐怕很难。”
“那天他说,他也许会在发现这个世界再没有乐趣之后,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乐浮生道,“如此,再看他过往行事,你不觉得,他有自毁的倾向吗?”
“是。”宋沂歌仍旧望着楼下那个被伞遮去了大半身形的人,虽然看不到脸,但她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人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道,“他有自毁的倾向。”
“你不干涉?”乐浮生再次转过头,似乎想要从身旁之人的眼神中窥探出那么一丝端倪——宋沂歌和慕行云之间的感情,他始终看不明白。
“不干涉。”宋沂歌微微一笑,道,“这并没有妨碍和伤害到其他人,不是吗?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看他人的脸色行事......我很高兴他能成为今天的他,而没有成为一个只懂得逢迎讨好、钻营取巧的扭曲之人。所以我只希望如今的他能完全地做自己,尽情地去顺从自己的意志,即便再荒唐。”
“确实。”乐浮生道,“你已经很难再客观地看待他了。”
“是啊。”宋沂歌坦然一笑,“其实,他是个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这个世界于他,就好像是一个观众打开了一部冗长的电视剧,只能靠着寻找其中的亮点聊以度日。若哪天实在找不到了,他就可能提前关掉电视,选择离开。生命的诞生抑或消亡,于他而言都是中性的——诞生并没有多么可喜,消亡亦未有多么可悲,在他眼中,它们都不过是生命在某个阶段的某种状态而已。”
“倒是我狭隘了。”乐浮生浅浅一笑,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