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怎么这次回来,行事毫无分寸了呢。”周许笑,他今日来,原是打算要敲打敲打慕行云的。
慕行云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不然,怎得您应邀赴约呢?”
慕行云如今身份敏感,却接连见了莫河和顾青州,这是周许不能坐视不理的。否则,以眼下之情形,他是绝不可能见慕行云的。
而连周许都这般清楚明白的事,难道顾青州不知道吗?那个困扰着慕行云的问题又一次浮现了出来:顾老板为什么会选择那般高调地见自己呢?站在顾青州的角度,若说慕行云见莫河之事惹人猜疑,那他应顾青州之约于路边观棋便是坐实了这种猜疑,除非......
慕行云看了眼周许的脸色,又道:“只是,老三的身边有尹酆,不管老三最终是不是能信我,我恐怕都......所以师叔,付出得有价值,对吗?我不能到最后就落得一场空吧?”
周许想起了七年前的事,心中不免愧疚。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一个可以威胁到老三的人,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慕行云继续添柴加火,“在如今的雾海,虽上下都称徐系舟一声‘老大’,但其实大家心裏都清楚,他和老鬼这些年始终相持不下,我们每一个人最终都要面临站队的问题。而老三与老鬼两人之间嫌隙的根源,在于当年老二的死仍不清不楚。老鬼一直怀疑,老二坠楼与老三有关,而苏越手上可能有证据。若能找到苏越,我不仅可以借老鬼之力增加我们抓到老三的胜算,还可以为我自己留一条活路——不管我做了什么,只要找到了苏越,我便能让老鬼相信我是出于派系之争算计徐系舟,而非因为我过去的身份。”
但一个徐系舟是不够的,雾海没有了老三,还会有老四、老五,慕行云的目标不会是仅仅一个人,这一点,周许更清楚。不过,老鬼也许能让慕行云活下来,这一点,周许是同意的。
周许终是心软道:“安适珩......恐怕不只是一个受害者那么简单。”
“他是凶手,自然不会是受害者。”慕行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觉得周许这话说得奇怪。
“我说的不是启臻的案子。”
“那是......零五年那桩案子?”
周许点头,“我曾听苏老二的心腹提过,苏老二很信任苏越,所以从零三年开始,北边的‘生意’就交到了苏越的手上。而苏越又继承了苏老二的作风,也就是极强的掌控欲。据说凡是北边的交易,无论大小,都需要经过苏越。但在零五年那个案子裏,不管是我们搜到的账本、往来文件,还是当事人的陈述裏,都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苏越的身影,这一点是很奇怪的。再看安适珩平日的一些行为表现,我猜,他和苏越可能......”
周许没有明说,但慕行云听明白了。
“对了,老鬼最近干什么呢?”周许问。
“老样子啊。”慕行云随口一答。
“你知道零五年那桩案子裏查出的主谋是谁吗?”周许笑看向慕行云。
慕行云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莫河那日拿来的卷宗,“小南天。”
“他是老鬼一手带出来的。”周许道,“有句话说啊,徒弟肖师父,老鬼这个人,可是最识时务了。”
“谢谢师叔!”慕行云即刻便明白了周许的用意,脸上笑得愈发放肆,又生怕周许反悔似的紧接着问道:“另外,您还有安适珩的联系方式吗?”
“他那号码打不通了。不过我这儿有张照片,你可以认认人。”周许将手机相册往前翻了几页。
看见照片后,慕行云不禁皱了眉。
怎么会是他?
“行云,我对不起你。”周许突然很认真地说道。
“您瞎说什么呢?”慕行云的视线离开照片,看向周许,“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刚才说那些,不是为您这一句。”
“我知道,你就是想骗消息。但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的确确是我的责任。”周许道,“七年前是因为我的疏忽,暴露了身份,才会让你去了西南接应,后来更是阴差阳错让你接了我的任务。若不是这样,你早就离了职,和沂歌也该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好的结果?”慕行云不禁笑道,“师叔,我记得您可不是这么古板守旧的人设啊!婚姻不是男女关系的唯一出路,我和沂歌都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何况,即便我当时选择了留下,我们俩也结不了婚的,所以原因在我们自己,不在您。再说了,谁说我接的是您的任务了?您的目标是苏老二,我的目标是徐老三,可不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苏老二死了,而徐系舟上了位?油嘴滑舌!你那封辞职信至今可还压在你师爷办公桌上的玻璃下面,所以你无论如何得回来。”看着慕行云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周许来气,伸脚就踹了过去,“听见没有?你不能让它压在那儿一辈子!”
“您就是和我那封辞职信过不去了呗!是,辞职信是我主动递的,可西南也是我主动要求去的呀!师父说了,人还能让一个案子困一辈子不成?我觉得她说得对啊!所以辞职也好,请调去西南也好,那都是我解决问题,让自己不至于陷在盖一念一案裏的方式!”慕行云说得义正辞严,“所以你们不要总在请调西南这事儿裏把我当作一个受害者,也不要总把那封辞职信看作是我能拥抱幸福的唯一途径。”
“你就装糊涂吧!”周许道,“你不知道你师爷一直拿你当继任者培养的啊?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不知道吗?今天还跑去你师父那儿闹那一场,不就是想保证你的安全吗?你当年要真辞了职也就罢了,但要是......”
“我说师叔,您这动之以情的手段都是我刚玩儿剩下的了。”慕行云打断了周许的话,“师爷会选我,还不是因为他说不动我师父吗?您别在这儿道德绑架啊!”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种人!”周许气得连灌了两杯酒,才将杯子用力按到了桌上,“我算是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脾气那么爆了!”
“气就气呗,别逮着人说对不起就成,显得我多矫情。”慕行云赶紧移开了搭在桌上的手——那桌面,震得他手麻。
周许拿眼瞪他,“嘀嘀咕咕念叨什么?”
“我说,请您帮我转告顾老板,明儿我回不去了。”
“你小子就非得拖我下水是吧?”
“分散下火力嘛!”慕行云嬉皮笑脸道,“另外,我说自己是主动请缨回来帮徐老三找人的,他查到了我以前是警察这事儿,顾老板还不知道,您别说漏嘴啊。”
“这么说来,你这次回来还是被迫的了?”周许意有所指,沈着脸道,“你在这件事裏动了多少手脚,你自己心裏清楚。”
“顺水推舟,顺水推舟。”慕行云哄着人道,“事已至此,您就算跟师爷说了,也无非就是让他心裏不痛快,人都这个年纪了,就别折腾他了吧?”
周许没说话,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