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是你自己毁了它。”乐浮生慢慢调整好了情绪,他刻意与安渡卿拉开了一点距离,冷淡回应道。
“催眠在精神病学上完全可以发挥出比现在更大的作用,它的前景广阔,价值将会是巨大的。”说到专业,安渡卿多少冷静了一些,“那些人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与偏见,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不过是为了遮掩安适珩已死的事实,顺便再让盖一念保外就医后的表现看起来合理一些,便不必如此冠冕堂皇了吧?”乐浮生的语气,颓丧而疏离,“难道骗到最后,连自己也会分不清真假吗?”
“呵!”安渡卿不怒反笑,他道,“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罢了,不相信我在专业上的判断,也不相信我的为人。我差点都忘了,你一直是这样的,从来只相信自己。是,安适珩是我杀的,不是我动的手,但是我布的局。可那人是安适珩啊,是杀害了西山和启臻仓库后那么多人的安适珩啊!我杀他难道不是为民除害吗?怎么反倒成为我人格上的污点了?”
“手段也决定目的。你当真觉得这样做,正义便得到伸张了吗?”乐浮生不为所动,“于那些死去的人,你的行为不过是在洩私愤,他们的痛苦、恐惧、委屈,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与评判。于你,你甚至不敢直面安适珩,十年前阳奉阴违,五年前借刀杀人,你心裏对他始终恐惧。即便如今他死了,这种恐惧也依然如影随形,而这,当真是你想要的正义吗?”
“你不用这般费心分析我。”安渡卿挑起敌意道,“我也学过两年心理,这样的招数对我没有用,我不会去自首的。”
乐浮生很多次都想过他们会形同陌路,但却未有一回曾料想——他们有一天会如此针锋相对。
“那就说事实。”乐浮生道,“你小指上戴的是褚孟的婚戒吧?为什么要留着她的戒指呢?因为心有不安吗?安适珩是暴虐残忍,可说到底,那些人最后都是死在你手上的。”
“乐老师,话不能乱说,我可以告你诽谤的。”安渡卿撕掉了和乐浮生之间仅剩的一点体面。
“如你所说,你也学过心理。”乐浮生道,“你该知道,案件中两种不同的行为特征意味着什么。”
“事无绝对,一个患有人格分裂的凶手同样可以在行凶过程中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为特征。”
“所以你才让盖一念引导慕行云去找陶术?”
“你在套我的话?”安渡卿不屑笑道,“你若见过陶术,便该知道,安适珩确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一家之言而已,还有人觉得那是孟乔森综合征呢。”乐浮生道。
安渡卿想起了半年前在一次研讨会上与陶术的闲聊,他故意沈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是我餵了林郝过量的□□,是我杀了她。那样的境况下,除了餵她吃药去结束她的痛苦,你觉得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押上自己的前途、生死,直接把她放了,或者干脆去报警,连带着把自己也送进监狱裏,这样才算够得上你们这些人对于一个基本的‘人’的定义,是吗?”
“所以,真的是孟乔森综合征。”乐浮生静静听完了他的话,而后道。
安渡卿知道自己的控诉无异于直接给出了答案,便没作声。
“所以,死者尸体上表现出的关于支配者的躁狂、混乱、过度的杀戮欲,从某种层面来说,本就是一种伪装,对吗?十年了,没想到我的侧写还是错的。”乐浮生自嘲一笑,道,“你一早便料到了我的侧写结果吧,所以才布下这样一个局,再填充好细节,然后,安适珩就会成为启臻旧案裏那个合理,且唯一的解释。”
安渡卿依然没有作声。
“安适珩是把对谁的情感投射到了陶术的身上,原又是想获得谁的同情和关註呢?是你吧?”谈话到了这裏,乐浮生只觉得疲惫和厌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知是在挑战乐浮生的耐心,还是在迎合乐浮生心中对他日趋负面的印象,直到此刻,安渡卿还在作着苍白的辩解。
安渡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可乐浮生却未有丝毫得胜的喜悦,他仍是那副颓丧而没有生机的模样,道,“他用自己最暴躁狠戾的一面不断提醒着你——他在那十四年裏所受的苦难,他要你记得他的牺牲,对他时刻关註照顾。但现实适得其反,那些行为只换来了你的躲闪与回避。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你或许觉得歉疚,但想来更害怕被牵连,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帮他毁尸灭迹。你的包庇,确实让他获得了一些瞬时的满足,可你应该知道,那是远远不够的,他只会越来越疯狂。”
“是,我应该知道,我不该犯那样的错误的。”安渡卿心中歉疚,一时脱口而出道,“太晚了,等我意识到他的癥结所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可话落进乐浮生的耳朵裏,到底是变了些许的味道。
安渡卿又接着道:“浮生,我不是没有心的,我知道我对不起我哥,我知道我哥变成那样有我的责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杀了林郝,至少可以结束她的痛苦;杀了我哥,每次午夜梦回饱受折磨的人便只有我。浮生,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乐浮生不敢妄断其中的是非与对错,他也不认为,若易地而处,自己可以做得比安渡卿更好。他只是觉得,安渡卿真的变了。以前的安渡卿,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任何的理由,更不会一再为自己开脱。
“那解南开呢?让他变成安适珩也是为了他好吗?”乐浮生平静道。
“当年瞒着安适珩做的所有事,还有如今永宁路和盖一念家外的监控......”安渡卿道,“浮生,我要是真不清白,怎么会给你们留下那样的把柄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能查出当年的真相,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所以你就为我创造了一个所谓的真凶?”乐浮生的语气裏终于有了波澜,他气道,“清白?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一身清白?经永宁路可到之处不只有西山,盖一念家外的监控也无法确认那人便是你,更不用说启臻的案子已过去多年,能够确认案件裏还有一个顺从者的存在仅凭我基于侧写的推论!今天跟我承认的所有,都不过出于你的自信,自信我拿不到实在的证据,无奈你何而已。”
有些想法一旦成形,便很难再有实质性的改变了。
安渡卿没有再反驳什么。
“零五年那桩拐卖案裏所有被救出来的人,都曾录过指纹,被检测过dna,这事你不知道吧?”乐浮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道,“解南开和安适珩的指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对此,安渡卿没有做任何的回应,他只是道:“浮生,那个画展,去看一眼吧,好吗?”
乐浮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