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卿惨淡一笑,摇了头,“但我也没有阻止她自杀。”
“那你为什么还放任沈君的不实之言,而不加解释呢?”慕行云道,“那时的你只有十几岁,尚不认识乐浮生,不可能未卜先知,为让乐浮生误会而策划长达二十余年。”
“她已经因为我饱受邻裏诟病,我不想大家再因为她选择自杀而指责她脆弱、不坚强。”安渡卿望着窗外,语气始终很平静,“是谁规定,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就不能有一点负面的情绪和想法呢?又是谁规定,母亲一定得是坚强,不脆弱的呢?在母亲这个身份之前,她们首先是她们自己啊,为什么非得像个圣人般完美而无可指摘呢?”
母亲这个角色,对于慕行云而言是陌生的,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问道:“那画展呢?”
“画展的其中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小男孩儿,小男孩儿穿着白色的衬衣和裤子,侧着身,蜷着腿,安静地睡着。他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像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了梦想的一切。”安渡卿看向慕行云,浅浅一笑,“需要新生的,不是那时躺在蓄水池裏的林郝,是我。”
慕行云突然想到了那张曾被乐浮生扔进垃圾桶的邀请函,道:“你是不是......十年前的时候也邀请过乐浮生去看画展?就那年元旦,启臻那件案子发生前一周的周五。”
安渡卿没有否认,道:“浮生当年若看见了那幅画,定会明白它是什么意思的。原本,我已经决定不再和浮生有任何联系,可是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希望他能够出现,然后把我拉出那个泥潭。但我没办法直面他,所以就有了那幅画,我希望他可以通过那幅画,看明白那件案子,希望他能将我哥抓捕归案,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至于我欠我哥的,除了一条右腿,我还可以把我的命也赔给他。但勇气,到底不是随时都能拥有的东西,第一次不成功,便很难再有第二次了。事发的那天晚上,我哥就知道了是我算计他,他打了我整整一个晚上,而我看着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却只感到了歉疚。所以当得知他冲动地扔下了那把匕首以后,我在垃圾处理站留下了带有盖一念完整指纹的药瓶,并引导盖一念认了罪。而自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当着我的面把人一个个折磨致死以后,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叫我把人埋到仓库的后面。每次从那裏经过,我都觉得好像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们。”
“那为什么时隔多年,还要让他去看那幅画呢?”
“时隔多年,他当然还是能看懂那幅画。”安渡卿道,“只不过,他是一个很难相信别人的人。在他已经确认我才是启臻一案中的支配者的这个节骨眼上,见到那幅画,只会让他觉得,我在博取他的同情,以逃避罪责。何况还有杀人和栽赃在前,在他眼裏,我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走到这一步呢?”
因为对哥哥的歉疚,所以安渡卿费尽心机来到西南,想要报仇,想要弥补一些什么,这慕行云能理解,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要让乐浮生误会呢?这对眼下西南之事有什么影响吗?
“因为失望,比歉疚好受一点。”安渡卿道,“我本不该在十年前以那样的方式把他牵扯进来,但事实已成,追悔无用。我不知道怎么做可以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便只能以己度人了。”
慕行云笑,“你不是十年前才把他牵扯进来的,凡事有得失,这也许就是他拥有一个朋友所要付出的代价吧。容我的好奇心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你提出的——催眠在改变思维和人格方面的作用,可信度有几分?”
盖一念的状态,实在太令慕行云费解了。
“至少,不是空穴来风吧。”
“四年来,你手裏握着北边所有的人口交易,任由那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辗转贩卖,什么都没做,或许,对于你在意的人,你多年的经营可歌可泣,但对于那些无辜之人呢?对于林郝,对于解南开呢?”慕行云看着安渡卿,倏然一笑,“作为被你选中,听你剖白心迹之人,我这么说,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或许吧。”安渡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浅笑着道,“你只是没有听到我开车门的声音吧?在那天的行车记录裏。所以,当然,你依然可以对我抱有任何的怀疑。浮生眼中病态的支配者,以及今天在你面前的我,我也常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跟谁说的话才是真相,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谁知道呢?”
慕行云笑,“我没有问题了,动手吧。”
安渡卿起身,将枪口抵上了慕行云的胸口。
“砰——”
下午,乐浮生又如往常一般来到了楼下。
看到已经出现的安渡卿,乐浮生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关于上午的讨论,我对事不对人。”乐浮生在安渡卿身边坐下,拿手肘撞了撞他,道,“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知道。”安渡卿转头笑道:“你没发现自己每次都这样吗?我早都习惯了。”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看那个案例裏的凶手的?”乐浮生兴致盎然,侧过身面对着安渡卿道,“关于凶手的动机,案件裏的人都有各自的一套说辞,且无法被证实或证伪,你凭什么就断定,凶手是有意引警方註意,而非栽赃嫁祸呢?”
安渡卿浅浅一笑,道:“我不是断定,我只是觉得,他有故意为之的可能。人心覆杂,绝对的、纯粹的‘好’与‘坏’,反而是难做到的。”
“我知道,你这是又在笑话我了。”话虽这样说,乐浮生却并未生气,他翘起二郎腿,将双臂舒展在椅背上,又回头看了安渡卿一眼,放松一笑,道:“不过呢,我相信我的问题会解决的。我会学会相信别人,也会学会与他人经过防御后的覆杂内心共情,等到了那个时候,我的专业课成绩,可说不定就要超过你了。”
宋沂歌与方知闲站在楼上,望着此刻正沈浸在幻觉中自言自语的乐浮生。
自画展回来以后,乐浮生就不愿意再吃药了。
宋沂歌想起那日下雨,她和乐浮生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楼下的解南开。
“我听说,慕行云他......”方知闲看向身旁之人,不知该如何安慰。
宋沂歌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也许,他们都得偿所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