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光顾着听案件的状况,竟然忽视掉这个选择了大义灭亲,却被现实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的男人,此时该有多么矛盾、多么煎熬。
“陈队没办法面对他母亲,最近都一直住在外边……”祈年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头,“本来他只是怀疑他母亲在这件案子中起到的连接作用,但因为褚观弈的出现和季识则的落网,陈队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母亲并不简单,但他因为亲属关系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调查,目前也只能是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任谁也没有想到关于陈逾川之死的唯一答案,竟然会因为平白无故多出的几个设定条件而全然被推翻,又迅速锁定到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结果,让先前的所有解题过程全部不作数。
本来以为的稳操胜券,却因为太过自信而被钻了空子。
李南承试图体会着陈桑当时的心情,最后也只是一声轻嘆:“从陈桑决定亲自拘留柯嘉韵那一刻起,柯嘉韵大概就连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也不相信了……我想,现在谁也没办法从柯嘉韵的嘴巴裏套出什么话来。”
“是的,而且我们没办法走正规程序分派警力监视陈队母亲的一举一动,所以陈队打算回家认个错,借此观察她的行为举止是否有异常。”
“那他想让我们做什么?”
沈予臻说话从来都不拐弯抹角,他相信陈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要有自己的理由。
“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毕竟四哥和嫂子在那群人眼裏实在太瞩目,至少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想将四哥置于死地,似乎也想毁掉嫂子……再之后,陈队希望四哥和嫂子去找一趟迟律,就像嫂子说的那样,褚观弈曾经是他的师父,后来又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那迟律一定知道许多褚观弈不为人知的往事,或许对案件的分析有帮助。”
“迟羡那混蛋可未必会跟我们开口。”
李南承撇撇嘴,想着自己平日裏同迟羡不对付的模样,就觉得这件事实现的概率很渺茫。
“他不会把私人恩怨牵扯到公事裏的。”沈予臻一眼便瞧出李南承在想些什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似是安抚,似是笃定,“我相信,他也很想为当年的恩怨做一个了结。”
京安的天灰蒙蒙的,仿佛正憋闷着一场倾盆大雨。
祈年请同事把李南承和沈予臻送回了家,二人一路无言,只是紧握着对方的手,各自望着窗边怀有心事。
房门刚被合上,走在前面的李南承便突然转过身来,一把环住了沈予臻的腰肢,将整张脸埋在沈予臻的胸口。
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沈予臻险些没有站稳,两个人一起栽到了玄关处的鞋柜旁,还好沈予臻下意识抬手在房门上撑了一下,另一只手则抱住了李南承,生怕他磕着碰着。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下子被太多出乎意料的发展冲击到,向来风风火火的李南承竟然一路上没开口说一句话,不过回到家裏就瞬间像个洩了气的皮球,直接将所有情绪释放到爱人的怀裏。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爱我。”
边说着,李南承边在沈予臻的胸口蹭了几下,将怀中之人抱着更紧了。
“嗯?”
沈予臻对李南承的反应倒是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含笑望着他,揽着他的手不由向上移动了些,顺着他的脖颈反覆摩挲许久,最终捧起他的侧脸,垂眸闻在了他的眉心。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很纯粹,没有陷入过什么穷困潦倒的境遇,也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感情,直到最近、直到现在,当我开始知晓那些被你特意掩藏起来的跨越几十年的真相,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身处混沌而骯臟的泥潭,我之所以能够无忧无虑地不染是非,其实是你不顾一切地挡在我面前,将所有覆杂的关系简单化了。”
“你真的好爱我……”
李南承向来都是个重感情的人,但他所有热烈的情绪通常都会变作口是心非的话语,很少像现在这样直白得表达出自己最纯粹的感情。
“爱你的人太多了,我只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
两个人就这样在玄关处卿卿我我了许久,沈予臻腾出一只手从鞋柜裏拿出李南承的拖鞋,弯腰为他脱去了鞋袜,可是李南承却非要耍赖,硬是踩着沈予臻的脚背,不愿意穿上他为自己摆放好的拖鞋。
沈予臻无奈地点了点李南承的鼻头,任由他发着小孩脾气,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客厅走。
“直接回卧室吧——”
挂在沈予臻身上的李南承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命令着自家老婆。
“累了?”
“嗯……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被喊去警局听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脑袋都要炸了。”
只是从客厅到卧室的几步路,李南承已经昏昏欲睡地躺在了沈予臻的颈窝间,沈予臻轻摸着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考拉熊放置在软床上,而迷迷糊糊之中,李南承似乎在自己寻找着舒服的姿势,跐溜一下便顺着沈予臻的力道滚进了大床中央,两腿之间还骑着薄薄的蚕丝被,整张脸都陷入了柔软的枕头。
“好好睡一觉吧。”
沈予臻连床边都没敢坐下,生怕自己一动弹就会吵醒李南承,只是附身轻轻在李南承的侧脸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正想转身离开,却被抓住了手腕。
“留下来陪我嘛……自己一个人睡得不踏实。”
床榻上那只耍赖的考拉熊转过头来半瞇着眼睛望着沈予臻,拉着他的手腕不住地摇晃着,又在自己身旁空出的一小块床位上拍了拍,示意让沈予臻躺过来。
只是当李南承靠进沈予臻的怀中,把他当作一个人形靠枕时,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臻臻,季识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被子裏的那只手极不安分地在沈予臻浑身上下胡乱摩挲着,沈予臻极为无奈地轻嘆口气,浅笑着捏了捏李南承的侧脸:“还睡不睡了?”
“事情乱糟糟的,惹得我心烦。”
李南承在沈予臻的怀裏蹭了蹭,不安分的手直接窜出被窝捏住了沈予臻的下巴,迫使他离自己更紧了些,他几乎是贴着沈予臻的下颚动着嘴唇。
“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季识则真的参与了几十年前那些匪夷所思的案件,那他根本就不是以你母亲或者小婶故交的视角在照顾你,他完全是在以犯罪者的立场在监视你这个幸存的猎物啊!”
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李南承直接翻身而起,趴在沈予臻的胸膛上紧皱着眉头盯着他,佯怒地戳了戳沈予臻的脸。
“还有你啊——既然你都已经怀疑季识则了,你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完全无所谓地回到季识则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收集所有跟他相关案件的证据!我真的没办法想象,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计划实行这一切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是吗?可如果你出事了我要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面对自家着急上火的老婆,沈予臻倒是笑开了怀,实在觉得李南承这副模样太过可爱,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直接将人又按回了自己的胸口,柔声解释着。
“其实在我的手受伤之前,我从来都没怀疑过季老师……大学的时候我之所以想成为他的学生,是因为他的研究领域是继续了我母亲和小姑的钻研方向,也就是说,他放弃了最开始为治疗父亲癌癥的学医初衷,最开始我本来以为是巧合,直到我慢慢接触并深入真相,才发现一切都有源可溯。”
床榻上相依偎的二人沈默地註视着对方,似乎能将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都捕捉到自己的眼底,不由为对方一阵心疼。
“不管是出于对昔日同窗的惦念还是愧疚,我都感谢他在这个领域取得的成就,所为医疗事业作出的贡献……只是一码归一码,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所有结果功过相抵。”
李南承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大概能理解沈予臻的心情,那个时候他不过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将所有的信任附于他最尊重的长辈身上,却反被利用、被骗得团团转,险些害了自己,也害了最爱的人。
沈予臻大概在失去了右手,又被迫处于绝望和孤独中养伤时,才真的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医生都珍视每一条生命,也不是每一位患者都对救死扶伤的医生心怀感激。
所以,他将好不容易敞开的心扉再度封闭,放弃了从小受母亲和小姑影响便根深蒂固的医患关系。
李南承根本不敢想象,他作出这样的抉择时心底有多么悲哀。
他在被窝裏又抱紧了那个假装坚强的男人,蹭了蹭冰凉的脸颊,试图结束这个沈重的话题。
“那你对那个褚观弈又了解多少?”
“不算多,说实话,我甚至没想过他也会卷入这场阴谋,所以我们的确需要迟羡的帮助。”沈予臻似是被李南承提醒了一般,一把从床头柜处捞过自己的手机,随意滑了滑屏幕,像是在查看什么消息,又将手机放了回去,“我跟迟羡约好了见面时间,关于褚观弈的事情,总觉得要面谈比较好。”
“嗯——那我也一起去吧!”
沈予臻仿佛猜到了李南承会如何回应一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提前跟迟羡打好招呼了,他很欢迎你。”
只是李南承自然了解迟羡的脾气,他的狗嘴裏怎么可能吐得出象牙,不过既然沈予臻都帮着他掩饰,李南承也没有故意拆穿。
“等和迟羡了解完褚观弈的情况,我再去见季识则……承承,你陪我去吧。”
“嗯?”
身旁的李南承瞪着个大眼珠子,本来还在盘算要怎么说服沈予臻带上自己,没成想他倒是先提了出来,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当,当然了——他要是敢试图蛊惑你,我还能做你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