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足精神的李南承第二天一大早便翻箱倒柜挑选着今天的搭配,却怎么都不满意。
而顶着个黑眼圈的沈予臻,正无奈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着自己男人的百变衣橱和时尚走秀。
虽然李南承没有明说,但沈予臻一下便明白了他这样兴师动众的原因——不管什么原因什么场合,只要见了迟羡,首先气势和外貌上就不能输。
“承承,你随便一搭就很帅了。”
平日裏讲起人体解剖结构的沈予臻完全能够滔滔不绝,只是要让他用丰富的词汇对李南承每一套犹豫不决的穿搭进行评价,他竟然一时词穷。
毕竟在他心裏,给予李南承的形容词实在太匮乏,匮乏到只能憋出一句:“完美。”
“迟羡每天的西装样式和颜色都从不重样,但凡见到他都跟个孔雀似的花枝招展,我可不想被他的穿衣品味比下去。”
正说着,李南承又从衣柜裏拿出了一件设计极为夸张的礼服。
“你们的风格定位不同——他是单身汉,你是良家妇男。”
那件礼服还没对着镜子比到李南承身上,就被沈予臻一把按了回去,语气裏似乎有些小抱怨。
“我们约会的时候你都没有穿得这么隆重。”
“是吗……”
李南承还真就抱着个胸,在那裏出神地回味着自己跟沈予臻约会的所有场景——明明每一次可都是有自己别出心裁的设计的!
沈予臻见他那副思考的模样,觉得李南承认真起来更是可爱,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快点决定吧,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沈予臻向来恪守时间,李南承也尊重他这一点,回过神来时,直接三下五除二将所有摊开在床上的衣服塞了回去,只留下一件最不起眼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
“今天的主题是青春风暴,我卷死那个假成熟的老男人!”
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等到上车时,李南承才註意到沈予臻脸上浅浅的黑眼圈,他本来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儿,但一想到昨晚就有些害羞,而且大概率沈予臻是为了照顾自己才没休息好的,心裏又不免一阵愧疚。
“只是有点失眠而已,照顾你又不费什么力气。”
“……啊?”
我刚刚应该没有把自己的心声讲出来才对呀!
驾驶座上的男人不可思议地扭过他来望着沈予臻,反应还有一点点迟钝。
而沈予臻此时正借着早晨明媚的阳光,静静地望着自己,那光影的碎片遗落在沈予臻的眼角眉梢,浓密的长睫毛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无比柔和。
“晚上回家帮我冰敷一下就好,别太在意。”
李南承手握着方向盘,乖巧地点了点头,明明他最讨厌被人家胡乱猜测心意,可是每每沈予臻完完全全读懂他的情绪和心理活动时,他竟然有点小窃喜。
在沈予臻面前,他完全可以大大咧咧表露或阳光或多负面的情绪,因为他爱着自己的所有,包容着自己的所有——大概这就是昨晚,沈予臻为自己善意的掩饰而难过的原因吧。
阴霾一扫而光,李南承今天的心情又是一片艷阳。
夫夫俩几乎是踩着点到达迟羡的律师事务所的,但向来对时间很在意的迟羡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十分期待地招呼沈予臻,连迟羡的助手见了都觉得惊讶,毕竟自己老板那个脾气,若是卡着约定的时间甚至超了时,可是会直接吃一顿迟羡的闭门羹的。
这位姓沈的先生还真是特别。
助手不由又多打量了沈予臻几眼,但似乎是被李南承註意到了,他直接抬手挽上沈予臻的手臂,眼神不经意地瞟向那位助手,一脸宣示主权的模样。
好家伙,原来名草有主了。
大失所望的助手摇了摇头,替自家老板觉得可惜,放置好茶水点心,带上门便离开了。
“好久不见啊沈医生——”
迟羡摆出一副商业式的笑容,满是热情地请沈予臻坐下,然而转过头来看到跟在他身边的李南承时,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哟,你也来了,随便坐吧。”
靠,真是区别对待!这混蛋律师是学变脸的吗!
被针对的男人满脸写着不开心,一屁股坐在了迟羡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抱着个胸目视着迟羡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老婆,就像是在欣赏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那可是我的无价之宝!
只是任凭李南承心裏再火冒三丈,他也不能当场发作出来,干脆将视线转向面前各式各样的点心,仿佛一口咬下去就是吃了迟羡一大块肉。
沈予臻无奈地笑望着李南承,眼底尽是宠溺。
而在座唯一的电灯泡可见不得小情侣卿卿我我的场面,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沈医生,你们这次是为褚观弈来的吧?”
“对啊,你不是他带出来的吗?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对他肯定很了解吧。”
刚把糕点咽下肚的李南承含糊不清地插了嘴,换来迟羡一道极为嫌弃的眼神。
他这种邋遢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追到沈予臻的!
只是这种不礼貌的言语即便是对上讨人厌的李南承,迟羡也没有表现出来,更何况他不想让沈予臻觉得自己屡次干涉了他的私事,还对他的爱人指指点点。
于是,迟大律师正了正西装衣领,一本正经回答道:“我可不想跟他扯上半点联系——褚观弈,不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他不配当律师。”
初入校园的迟羡年少轻狂,怀揣着对律师职业的憧憬和想象,热血沸腾地接下了他的第一桩案子。
那一天,时任迟羡老师的褚观弈亲手将卷宗交到了他的手中,郑重地告诉他这是事关社会弱势群体的一件极其重要的案子。
殊不知,褚观弈只是看上了迟羡家的背景——即使败诉甚至东窗事发,也能让迟羡以及在背后支持他的褚观弈全身而退的背景。
对于这场关于骨髓移植案的社会援助,褚观弈只当是个烫手山芋,可是又不能断然拒绝毁掉自己的名声。
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将矛盾引向涉世未深且拥有一腔天真的干劲的大一新生。
迟羡便是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就如同褚观弈所预料到的那般,迟羡败诉了。
法律并没有认定医院的过错,斐恩的死不过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然而,迟羡肯定是不原因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为此奔波了许久,即便法院已经结案,他也依然不依不饶,因而给褚观弈平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他开始思考选择迟羡作为牵线木偶的正确性。
事实证明,迟羡根本不可能成为听话的傀儡。
“师父,你为什么总干涉我对斐恩骨髓移植案的调查!”
不甘心的迟羡一遍又一遍地从询问变成质问,从疑惑变为愤怒,他想不通明明那件案子有那么多潦草的解释和可辩护的空间,可所有人却都视而不见。
“他的家属都不再追究了,你还有什么执着的必要吗?”
“追求真相不正是我们的职业吗!更何况,斐恩家只有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本来身体就不太好,斐恩那件案子被法院下了定论后,她大概是因为伤心过度又身体状况恶化,已经离世了……”
“既然如此,你就更没必要抓着这件案子不放了,你做给谁看呢?再说了,追求真相是警察的职责,而我们的工作,是维护我们当事人的权益——既然这件案子已经不存在我们所谓的当事人,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那冷冰冰的话语犹如一把把坚韧锋利的刺刀,一刀一刀穿透迟羡的胸口。
这不是他理想中的律师形象。
当然,骨髓移植案只是一个导火索。
那之后,迟羡又跟着褚观弈学习了好一阵,虽然他的理念跟自己多有不合,但不得不说,褚观弈的专业能力绝对是一流的,就连迟羡远在国外的父母,也多少听说过褚观弈的名声,对他讚口不绝。
只是同褚观弈接触越久,迟羡越觉得心裏别扭,而斐恩的那件案子更成为迟羡至今也未能解开的心结,仿佛一场跟随了自己很久的旧疾,平日裏可能并不发作,但一旦阴天下雨或是碰上了它特有的时机,便会全身疼痛难耐,甚至刺激着自己的神经,无药可治。
“最开始褚观弈还会学着夹起尾巴做人,到后来,他的名声越来越响,干脆都不愿意装了——他那副假惺惺的面具之下,藏起的不过是一颗骯臟的心……”讲到这裏时,迟羡那双骨骼分明的大手紧握着茶杯,蹙着眉头似是沈浸在某种愤怒之中难以抽离,“慢慢地,他为了牟利,开始违背事务所的初衷,昧着良心接了很多小人的官司,凭借着他的专业素养和能力,几乎没有败诉的案子。”
“律师的辩护没有好坏之分,为当事人争取更多的权益是他认定的唯一责任。”
其实沈予臻大致可以理解褚观弈的观念——或许站在道德的角度来看,褚观弈十恶不赦,但是对于法律的公平性而言,褚观弈又算是没有对任何人的人权有所区别。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端起茶杯抿了几口茶水,脸上的落寞与失望一扫而过。
“毕竟他确实是律师界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他也并不是从接触这个职业时,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
致使师徒二人最终决裂的,是迟羡发现褚观弈开始同梁泊帆有了接触。
“你知道不知道但凡经梁泊帆介绍,到京安大学附属医院实习的大学生,都莫名其妙地失踪、甚至因癌去世了!”
那天在褚观弈的办公室裏,迟羡情绪激动地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他的桌子上,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然而面对着怒不可遏的迟羡,褚观弈只是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新换的办公椅裏,眼神只是淡淡地瞥了眼被扔在自己桌子上的文件,迅速抓取了几个关键字,无所谓地笑道:“迟羡啊,你是个律师,没有人委托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普渡众生的救世主啊,太可笑了。”
“梁泊帆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法律的界限,即便如此,你也要视而不见吗!”
只是无论迟羡说什么,褚观弈都觉得那不过是天真小孩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