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他现在不想见我。”
杀父仇人。
就算是李南承,也没办法立刻消化季识则死前告诉他的事实吧。
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在座的其他人自然是不清楚的,而沈予臻也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可以送我去陵园吗?”
李本溪下意识转头看向沈予臻,那意思好像是在说,我刚刚有把李南承的行踪透露给小叔叔听吗?
傅辰生耸了耸肩,也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概沈予臻对李南承已经熟悉到足以对他下一秒的情绪和行为作出预判吧。
烈士陵园裏,李南承在瓢泼大雨之中跪在沈觅的陵墓前嚎啕大哭,沈予臻一行人站在几米开外,听不到他嘴巴一开一合到底在同沈觅说些什么,只是表情十分痛苦,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狼狈。
“小叔叔,你不过去吗?”
李本溪搀扶着沈予臻,对他的状态很是担心,毕竟他可是刚从鬼门关旁走过一遭,就这样他们还是背着医院的人跑出来的,光是说服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叫姚守的固执男人,就花费了好大的功夫。
可是他们好不容从医院跑了出来,沈予臻竟然只是远远地望着李南承就满足了,甚至不让李南承知道自己曾经来看过他。
“小本,你在这裏等会阿承吧,他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说罢,沈予臻便从身旁的姚守手中,拿过为自己撑的伞,递给了李本溪,那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予臻,你身体还没恢覆,不能淋雨,不然伤口会再次感染。”
姚守当即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沈予臻盖上,毕竟沈觅可是交代过要好好照顾沈予臻,他可不能让沈予臻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这就回车裏了,姚哥你别担心。”
李本溪极为防备地盯着姚守,但又不能不管在大雨裏发疯的李南承,便只好由着沈予臻先跟姚守离开了,自己则是几步走到李南承身边,沈默地为他撑开了那把伞。
从这天起,李南承和沈予臻谁也没有先联系对方,仿佛是默认了就此分手一般,但可让一众旁观者着了急。
昏暗的酒吧裏,李南承独自一人坐在吧臺前,一杯一杯想要将自己灌醉。
其实在沈予臻回来后,他几乎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在酒吧买醉的时候,每天光想着要怎样洗心革面、洁身自好地追到自己的白月光,以至于他今晚出现在这裏时,都让熟识的调酒师有些意外。
“四哥,喝得差不多了就回家吧。”
现在谁不知道李南承家裏有个清冷美人在等他啊!
大家都极为默契地替那位名声在外的嫂子看管着李南承,不让他再多喝一滴酒。
只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向来大大咧咧的李南承从今晚踏进酒吧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些极为阴郁的神情,流露着令人不敢靠近的悲伤和冷峻。
调酒师捏着一把汗按照李南承的要求给他调着酒,只是背过身去的时候连忙给李本溪通风报信发了条短信让他来捞人。
一听到李南承情绪不佳,李本溪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直接一屁股坐到李南承身边,朝调酒师要了杯酒,不过一个眼色就让对方安心下来。
至少有李本溪在场,李南承醉得再厉害也不会乱来。
“感情上一受挫就只会买醉的家伙可算不上男子汉。”
李本溪一把将李南承面前的酒杯夺了过来,撑着个脑袋斜眼盯着醉醺醺的李南承,表面的嫌弃之下是满眼担忧。
“你懂个屁。”李南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知道是懒得搭理自家小侄子,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脆弱,“大人的事小孩少插手。”
“是吗?我倒觉得在感情的处理上,你比我要幼稚得多。”
说话间,调酒师递来了李本溪点的内格罗尼,二人相视一笑,调酒师便不再将註意力放在李南承身上,转而去关照其他客人了。
“四叔,事情我都听说了……虽然你从来没有跟你爸有过任何交集,但血缘的联系还是让你有些动摇,我明白的——只是同样身为医生,你也该清楚,手术臺上的成功率从来都不是百分之百,更何况当时你爸的情况并不容乐观,而且小叔叔他在那臺手术中,不过只是个助手,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实习医生啊——”
“我怎么会不清楚呢——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瞒着我,如果他都能确定当时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连一个让我们相认的机会都不给我,他甚至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权利!”
猛然间,李南承将彻夜隐忍的情绪全数爆发出来,在李本溪反应不及时,一把抢过那杯内格罗尼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刺激着他的味蕾,将他的悲伤无线放大,化作如瀑般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告诉我的……这么多年,那么多几次机会,可他从来都没有,都没有……”
“父亲”这个字眼太沈重了,即便这个角色从未在李南承的生命裏出现过,但他总还是有期盼的,只是当他突然被告知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得到父爱的可能,而且剥夺这份父爱的竟然还是他最爱的人,哪怕是向来大大咧咧的李南承,也无法立刻将郁结在心口的覆杂情绪消化。
“四叔……我想小叔叔他,只是不想让你刚获得与亲生父亲重逢的喜悦,就要接受他身患癌癥将要不久于人世的噩耗。”
李本溪从来没见过李南承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的模样,即便在那段失去了沈予臻的日子裏,他的悲痛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或许因为那时候,他是李家唯一的顶梁柱,他不能塌。
李本溪这才意识到,平日裏没心没肺的四叔,似乎总是将自己的弱点隐于黑夜,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四叔本来就无坚不摧,但其实他所表露在其他人面前的脆弱,不过是他所有痛苦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差点忘了,像太阳一样张扬又耀眼的李南承,不过也是个从未见过父母的孤儿。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也会羡慕别人拥有恩爱的父母和美满的家庭,只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他怎么会不期待呢?期待或许有一天,与自己的父亲相遇,哪怕嘴上说着讨厌的话,心底一定也还是雀跃无比。
“四叔,我可以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就像小叔叔当时已经料想到你现在这副痛苦的模样一样,或许他认为,比起失而覆得又再次失去的落差感,不如从未拥有过令人更加轻松——对他而言,简单且安稳的幸福是他想要给你的全部。”
借着嘈杂的音乐和缭乱的灯光,谁也不会註意到吧臺角落裏失意的李南承,他将哭花的脸深埋在臂弯裏,不知道是否听清了李本溪难得正经的一言一语,他的脑袋嗡嗡的仿佛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但唯一清晰的却是沈予臻那张清冷俊秀的脸。
他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爱人。
只是在突然得知了这样的真相时,他一时间没能找到合适的姿态去应对。
是的,他用酒精麻痹自己,他在逃避,他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他忍不住去想,在沈予臻遭遇绑架被蒙上双眼陷入黑暗的时间裏,会不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在自己录完口供独自离开警局,没有为沈予臻停留片刻时,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明明他们心裏最清楚,即便身处在再绚丽多彩的大千世界裏,他们实实在在拥有的也只有彼此而已。
“小叔叔怎么会忍心怪你,他只会埋怨自己思虑不周,到头来还是让你伤了心。”
疯狂的音乐几乎盖过了李本溪的音量,但李南承还是听到了话音刚落时,他那声不自主的嘆息。
谁都知道沈予臻是那样深沈地爱着自己,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可李南承偏偏钻入了一个牛角尖,无论如何都不能与自己和解。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他为什么都不主动告诉我,他有多害怕失去我,就像我离不开他一样!”
此时此刻的李南承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明明他可以找到无数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却都还觉得不够,不够抵消他所有的悲痛和忧愁。
“那你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当年小叔叔受伤出国,你就躲在角落裏目送,甚至不敢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给他一个拥抱祝他早日康覆,你明明知道的,他不可能猜不到你会偷偷跟来——他的期待,他的委屈,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你怎么可以自私得只顾忌自己的感受!”
暴脾气的李本溪也不再看在李南承情绪低落的面子上,收敛自己的情绪。
他拽着李南承的衣领,一把将他拎到自己的面前,怒声呵斥着,仿佛下一秒叔侄俩就要扭打在一起。
“如果只是饱受自小无父无母的煎熬,那小叔叔的痛苦也不比你少——他曾经亲眼看着自己母亲在家中自杀身亡,而在多年后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而不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被迫面对现实接受了父亲的两次死亡啊——因为命运的玩弄,他自以为曾经拥有却又被瞬间剥夺了全部希冀,他怎么能不理解你的心情呢!这个世界上,小叔叔是最有资格与你感同身受的人啊!”
调酒师听到了叔侄俩这边的动静,下意识抬脚要过来看看情况,而註意到的李南承只是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靠近,随即将手一松,整个人又坐回位置上,握着酒杯托,极力平覆着情绪。
“我想当年小叔叔在作出这样的选择时,就已经料想到了你可能爆发的情绪……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自作主张让你远离不必要的痛苦,如果手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但同样的,一旦失败,这些沈重的负担便会落到他自己的身上,成为他在面对你时一辈子的枷锁。”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既然我们是唯一能够感同身受的人,那为什么他永远都要挡在我的面前,做更痛苦的那一个……”
李本溪微怔,没想到李南承钻进的牛角尖,不只是对沈予臻的责怪,更是对他的心疼。
“四叔……”
“哪怕他少爱我一点,哪怕他少分担本应该降临在我身上的一些苦难,我都能够更坦然更心安理得地面对他……”
叔侄俩直接喝到了后半夜,其实李南承的意识已经算不上清明了,一直抱着那支见底的高脚杯喃喃地念着沈予臻的名字、细数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全程作陪的李本溪难得安静地听他啰嗦而没有插话,好不容易才让李南承冷静了些,便在调酒师的帮忙下,打了个的打算把李南承送回家去。
其实对于照顾酒鬼来说,李本溪并没有什么经验,因此他的动作比起沈予臻来也就粗暴不少,意识昏沈的李南承下意识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就更是不配合李本溪了。
两个人折腾了半天才从计程车上踉跄下来径直走到了电梯间,李本溪架起李南承的胳膊,支撑着他正往房门前走,然而一抬眼便望见风尘仆仆的陈桑等在门口,不由一阵警铃大作。
“你怎么来了?”
李本溪的语气有些冰冷,毕竟他今天的心情也实在糟糕,方才已经耐着性子忍了李南承好久,现在对上陈桑的脸,实在假装不出来什么多余的积极情绪。
“你不会是想趁小叔叔跟四叔闹别扭再趁虚而入吧?陈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