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沈予臻这次回来,大概就不会再离开了。
那属于这间房的记忆,应该也只有这一晚可以温存。
只是没成想,他居然在这裏碰到了沈予臻。
这间房是李南承和沈予臻离开大院后,很长一段时间居住的地方,他有时会来找李南承玩儿。
虽说没宿过夜,但多少有着些令他珍惜的回忆,关于李南承的。
但是沈予臻走后,这间房便落了灰。
李南承不肯再踏进,他多半能猜到原因。
只是陈桑也有自己的私心,工作不忙的时候便来这裏打扫一番——他不想让自己的念想也落了尘。
“我们也算有十多年的交情了,有话就直说吧。”
沈予臻神情淡定,似是觉得总要有这样一天——毕竟陈桑对李南承的感情,已经在心裏积压太久太久了。
“陪我喝几杯?”
陈桑脱了外衣,随意搭在沙发背上。
他并没有听见答覆,只是余光瞥见沈予臻转头进了厨房,听见冰箱声响,开了又合,便随即跟了过去。
“这间房,辛苦你照看了。”
沈予臻将冰箱裏的啤酒一一摆出来,嘴边挂着与十多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淡漠笑容,疏离而清冷。
“我不喝酒只作陪,你尽兴就好。”
陈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连李南承都没在意的事情,但也没兴趣问。
待两人都落了座,陈桑便自顾先干了一瓶啤酒,说不清情绪。
“我和你,和阿承,少年相识,十多年的情谊了……阿承他,当局者迷,但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但喜欢便是喜欢了。”
他滔滔不绝说了许久,脑海裏是从前和李南承的点点滴滴,手中的酒也没停过。
突然他抬眼看眼前人,沈予臻正定眼瞧他,但平日裏那双眸子就读不出情绪,更何况是有些醉了的时刻。
“他这么多年过得很难,最亲的小婶留下的唯一血脉下落不明,还有,你的离开……”
“我看着他从那样无忧无虑的大男孩,变成需要圆滑世故伪装,被迫身兼重任的模样,我心疼啊……”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是我很开心,可以为他分担一二……”
陈桑说到这,便顿了顿,瞧他那神色,大概是想起了两人恋爱的那段不长却值得珍藏的回忆吧。
只是那神情过后,便是无奈的苦笑。
“即便他大概只是把我当作依靠,并不是爱……”
“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静默良久,沈予臻的眸中闪过不明的情绪。
“嗯我知道,你对他怎样我全看在眼裏。”沈予臻不徐不疾拿过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但他在我心裏的分量,你是不会懂的。”
陈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让陈桑感到莫名的落寞。
“我羡慕,不,程度更深的,我嫉妒你,陈桑。”
沈予臻就算是说出这样的词汇,仍带着温柔的气息。
“你家世清白,又是陈家这一辈的独子,陈局长就算对你再严苛,也给足了你自由和疼爱,而我却是寄人篱下……”
“说起青梅竹马,其实更适合形容你和阿承。”
陈桑根本没有听清沈予臻在对面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最终陈桑的视线聚焦在酒杯上逐渐恍惚,仿佛天旋地转般,已然看不清眼前之人,连带着记忆一同错乱。
堆积着空酒瓶的茶几,浸染着酒渍的地毯,还有一块插着蜡烛却没被冷落的生日蛋糕,以及几乎醉倒在沙发上的男人。
沈予臻离开后,每逢他生日前夕,李南承都会以各种方式把自己灌醉。
李本溪觉得他没出息,还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他一番,却得到李南承满不在乎的回答。
“你没事儿的时候上我这来转悠转悠,别哪天我自己死在家裏,尸体都没人发现。”
当时李南承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李本溪怕自己一个人看不住他,便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告诉了陈桑,虽然陈桑工作更忙,但他却还是一有空就陪着李南承,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阿承?李南承?”
陈桑没有李南承这个家裏的钥匙,差点就要给李本溪打电话让他来看看情况。
只是电话刚拨通,门就被应声打开了,而李本溪暴怒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桑敲了半天门都躲着不吭声,真以为要给你收尸了!”
陈桑怕李本溪再一着急上火,说出点什么更难听的话刺激到李南承,赶紧把电话撂了。
“你,你干嘛来了?”
李南承倚在门框上瞇着眼睛打量着陈桑,看得出来那状态已经是喝了不少。
“顺路上来看看……你这怎么回事,喝这么多?”
李南承转身便朝屋内晃晃悠悠走去,完全不理会他,直接靠在沙发上席地而坐,单腿屈起,左臂随意搭在上面,楞神几秒,才伸出右手挖了口茶几上的蛋糕。
陈桑楞了楞神,才知道他这是想沈予臻了。
那段日子裏,李南承一下子失去了太多亲人,又不得不一夜成长,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而当他疼痛难耐时,便只能寻求酒精的麻痹,甚至染上烟瘾。
若不是陈桑发现及时,李南承可能还要再遭一趟蚀骨的折磨。
“今天要不是我在这裏,你这玩意儿是不是就吸进肚了?”
觥筹交错的酒吧裏,陈桑一身便服死死攥住李南承的手腕,眼神片刻不移地盯着他。
“你一定要为了沈予臻这么折腾自己吗!”
可是他分明看见了李南承毫不掩饰的伤情和柔弱——那是他从不屑于展示给外人看的一面。
陈桑不忍心,语气也就稍微放柔和了一些。
“你什么心情我都可以理解,你可以发洩在任何地方……只要不沾黄赌毒,我都可以忍耐——可是你现在已经在危险的边缘了你知不知道!”
陈桑很少反对李南承,也基本不和他吵架,都没怎么大声嚷嚷过,但是今天却怒气冲冲地教训他。
而伶牙俐齿的李南承,这次也难得没还口,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陈桑的声音归于沈静。
“陈桑,我给你个机会——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现在就全部说清楚,错过今天,以后也别他妈说了!”
李南承右手握着个酒瓶,侧脸贴在桌面上,就那样看着陈桑等他开口。
大概从李南承明白自己对沈予臻的心意后,便也看穿了陈桑对自己的与众不同。
如果搁在平时,他一定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只是今晚,他醉了,他好疼。
李南承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戏谑表情望着陈桑,明明是醉酒的玩笑和逼迫,却难得郑重地喊了他全名。
陈桑只是保持着本来的姿势,同已经分不清虚实的李南承相视对峙着,沈默不语。
醉酒的李南承根本从陈桑的眼神裏分辨不出任何情绪,他只知道陈桑今天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哪裏奇怪。
稍顿片刻,李南承见陈桑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笑着直起身,目光也随之离开。
李南承本以为这个暧昧的夜晚会发生些什么,但其实并没有。
或许他不该拉一个真心实意心疼自己的人,共同坠入痛苦的深渊。
然而,陈桑却突然倾身贴近他,停在毫厘之间许久,最后也不过是克制地吻在他嘴角而已。
那个吻,承载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几分暗恋十年的苦涩。
而一个吻的威力,也已经巨大到让李南承第二天醒来时,有良久的错愕。
凌晨晚些时候,陈桑把李南承安顿回家,一大早就去了警局。
屋裏没人,李南承回忆着在酒吧零碎的片段,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陈桑的电话。
“睡得还好吗?”
陈桑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大概是一夜没休息,光照顾李南承了。
而李南承也是直脑筋,没有回答陈桑的客套话,反而直接道:“我昨晚喝多了……要是说错什么话,你别介意。”
只是陈桑却被昨夜的一个吻所激励,出乎意料地主动了一番:“阿承,做我男朋友吧。”
他们名正言顺在一起的日子,大概是陈桑最想要停留的时光。
他对李南承处处迁就,甚至愿意让李南承无论在任何事上都占据主导权。
“诶陈桑……!”
李南承话出口前还在担心陈桑暴力压制,虽然自己保持着健身的习惯,但哪裏比得过以体能为基础的警察叔叔呢。
没想到陈桑直接翻了个身,一脸不在意道:“好,听你的。”
可即便陈桑都为爱献身到如此地步,却还是敌不过沈予臻在李南承心中的地位,临门一脚之时,他还是被放弃的那个。
只要沈予臻出现,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背影,李南承都可以义无反顾抛弃自己。
那天冲散他们的不是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李南承那颗永远偏向沈予臻的心。
陈桑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承载着炽热的期盼和雀跃,从不轻易落泪的一米九高的大男人,浸湿了自己的眼眶。
第二天一早,家门再次被打开,两个本就愁容满面的男人,闻到室内散发出的浓厚酒味,不由又皱了皱眉。
李南承心裏正狐疑,领着身后的小家伙往裏屋走,便见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趴在餐桌上,旁边是喝光的酒瓶。
“陈队?”
李南承下了夜班回家见空无一人,心中一阵空落落,以为沈予臻又趁着自己不在偷偷跑掉了。
他顺着墻壁瘫坐下来,反省着自己到底又哪裏做错了,还值得他沈予臻撒谎骗自己到家了给自己吃一颗第二天就能被拆穿的定心丸。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下意识以为是沈予臻,立刻就按了接通,可谁知来电竟然是祈年。
大概是简单说了下案件的事情,然后就提到明明回了京安却失踪的陈桑,语气裏不免着急。
一晚上丢了两个大男人,李南承本就一夜没睡更是疲惫,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突然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这两个人居然真的在这裏偶遇了,还喝了个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