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屁话上车再说,别磨叽。”
李南承一手撑在车窗边,一手握在方向盘上解了车锁,连个眼神都懒得递给他。
李本溪的长腿跨进车裏的瞬间,便将肩上的斜挎包随手扔在后座,挂好安全带的瞬间,李南承便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你磨着小叔叔在家腻歪了半天。”李本溪稍微调整了下坐姿,整个人靠在椅背裏,一副悠然模样,“怎么?火车快到站了才想起来要补票啊?你还真是舍得让小叔叔委屈。”
两个人斗嘴本就是常事,只不过一提到沈予臻,李南承总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沈默了一路。
李本溪见李南承不打岔,也就没了亏他的乐趣,自然安静下来,阖眼靠在窗边小睡了一下,看样子昨晚他也筋疲力尽了一场。
李南承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游乐场了。
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心情。
他从来都觉得游乐场这种地方完全是小情侣的聚集地,虽然围绕在他身边总有形形色色的人愿意为他停留,但那都不是李南承想要的。
他这个人看上去对所有人都热情,但实际上真正能靠近他的人并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他的情感也无法在他们任何人之中得到宣洩和满足。
除了沈予臻。
他一开始只觉得沈予臻作为他最亲近的家人,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只是他很晚才明白,沈予臻首先是他的爱人,他才愿意同他亲近。
李南承的头靠在方向盘上磕了几下,试图不被沈予臻扰乱思绪,毕竟身边还坐着个小侄子。
“我倒是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你脑门儿上要是肿起来个包,或是留下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痕迹,我可不会帮你去跟小叔叔解释。”
说话时,李本溪已经打开了车门,一条腿踩在地上,回头递给李南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南承瞥了他一眼,也动作利索地下车锁车,两个人并肩而行。
这座游乐场翻新后刚刚试运营,商家本来邀请李南承他们来试玩,但之前李南承一点兴趣都没有便一口回绝了,谁知道李本溪的建议点醒他后,他又厚着脸皮找人家要了这个名额。
“果然还是脸皮厚好办事。”
李本溪单肩背着包,双手插着兜迈着大步子往园区走,时不时瞥了李南承几眼,感觉沈予臻回国之后,李南承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身旁的李南承抱着个胸,冷哼一声道:“你脸皮薄,你脸皮薄当初天天追着傅教授跑。”
“你懂什么——认定的老婆即便撞破了南墻,也要头破血流继续冲,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磨磨蹭蹭追老婆的,也就小叔叔宠着你惯着你不跟你计较,不然十年诶,他大可以在国外找个金发碧眼的大美女或者宽肩窄腰的大美男,凭什么非要等着你这个处处惹桃花的渣男啊……”
“你说谁——”
李南承刚想转过头冲着李本溪反驳一番,不远处游乐园的经理已经迎了上来,摆出一副职业笑脸就要邀请两个人往纪念品店走。
在外人面前,李南承总不好说什么,便悻悻地先跟了上去,李本溪勾唇一笑紧随其后。
既然是踩点,李南承总要将游乐园上上下下的娱乐设施和餐饮点之类的全部体验一遍,然后制定出最完美的告白计划。
第一站便是纪念品店。
十多年过去了,游乐园的玩偶早就已经大变样,但李南承还是一眼便在一众花花绿绿之中发现了那个兔子耳饰,在它的旁边,也依然摆放着小熊耳饰。
只是花样和当年相比有了很大不同。
李南承不自觉地便忽视了经理的介绍,自顾自地走到了兔子耳饰的货架前,就连和他同行的李本溪也有点不明所以。
“谢谢您,我们自己转转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再来麻烦您。”
一般李本溪在外边还算有礼貌,尤其是在和傅辰生在一起之后,不熟悉他的人完全不了解他曾经有多冷冰冰。
见李南承对经理的话没有反应陷入了回忆,李本溪便很自然地将话接了过来,并对经理表达了感谢。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气氛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李本溪随手将李南承视线锁定的兔子头饰从货架上拿了下来,李南承的目光还真就一直追随着李本溪的动作,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李南承,你多大个人了还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李本溪把兔子耳饰拿在手裏摆弄了一番,一脸不屑。
而缓过神来的李南承突然一把将兔子耳饰夺了过来,有些怒气地瞥了李本溪一眼,也不作任何解释。
“我记得……当年小叔叔被绑架就是在游乐园吧,难道你们那时候是在这裏约会——这个耳饰是你和小叔叔的定情信物!?”
“你小点声——”
李南承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直接捂住了李本溪的嘴巴,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游客,还好大家都沈浸在欢乐的氛围裏,没有人註意到他们这边。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不是,我说你啊——四叔,你非要挑这么个不吉利的地方表白吗?我之前是不知道你和小叔叔曾经在这裏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你明明什么都清楚,我提这个建议的时候你就应该直接否决啊……”
李本溪皱着眉头躲开了李南承的束缚,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李南承,觉得他四叔一定是有什么毛病。
“这不一样,意义不一样。”李南承低垂着视线,摸了摸那只兔子耳饰,意外地情绪稳定,“在哪裏失去的,就要在哪裏找回来。”
李本溪看出了李南承的异样,也不再嬉皮笑脸,而是尽量贴近李南承的想法。
“可是你们在游乐园那次——那时候是高考前夕吧,我以为真正断送你们缘分的,是在医院实习期的那场恶行伤医事件。”
“我总觉得那裏是起点,一切不可思议的灾难的起点——我至今都觉得那次莫名的绑架很奇怪,当然,阿臻能平安回来是好事,但当时的救援并不紧急,可他却毫发无伤,对方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进一步行动的意图,太奇怪了。”
李南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耳饰的柔软,眉眼却越发锋利。
“这十年,甚至跨度更远,有太多捉摸不透的谜团和千丝万缕的关联。”
对于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本溪作为一个小辈儿自然是没那么清楚,只是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可又不想让李南承沈浸在这种消极的情绪裏太久,难得宽慰道:“四叔,你想太多了吧……小叔叔他,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不都安安稳稳地回来了吗?”
“是啊,即便真有什么所谓背后组织的存在,我也根本不在乎他们想要做什么——我只要阿臻平安。”
李南承突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似是记忆穿过手中的兔子耳饰,望见了十七岁的少年,模样青涩可爱。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最重要。”
之前在国内,沈予臻和李南承基本都是同时出行,而且沈予臻本身也不是爱四处乱转的人,更体会不了飙车的快感,自然也就没有兴趣学驾照,直到现在,如果李南承不在身边,他就只能乘公共交通。
早晨因为跟李南承多聊了几句,他抵达迟羡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正好卡着点,迟羡早就腾出时间在办公室等着了,倒是让沈予臻有些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家裏有点事情耽误了。”
迟羡招呼着沈予臻坐下,完全猜到能耽误得了沈予臻的人,只可能是李南承。
只是他没有直接拆穿,反而不经意地打趣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真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对李南承钟情十余年。”
迟羡弯腰从脚边上锁的柜子裏取出一沓资料,放置在桌面上,推至沈予臻面前,还不忘诋毁李南承几句。
“看得出来,你和阿承磁场确实不太合。”沈予臻只是接过那些资料,註意力全在上面的文字上,淡淡笑着有些漫不经心地反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迟羡似乎还真对这个问题斟酌了一番,极为谨慎地说出几个形容词:“冷静、克制、睿智,甚至固执,肤浅一点来说,还美得精致。”
“同样的问题,大概会从阿承口中,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
言下之意,是在说李南承眼中的才是真正的沈予臻吗?
可那不过是沈予臻不愿意在李南承面前伪装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想扮演怎样的角色都轻而易举——他太具有魅惑力了。
迟羡在心底不禁感慨自己现在竟然在和传说中的沈予臻交锋,但他居然不觉得嫉妒和排斥,反而想要和他交个朋友,难得坦诚。
“李南承有跟你说过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吗——其实在我们中间隔了个时岸之前,我们就在酒吧裏有过交集,甚至差点……当然,同样的角色睡不上同一张床,后来我们直接吵掰了。”
迟羡思考着怎么才能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生怕沈予臻这样情史单纯的人被李南承骗了去。
“你们已经分开十多年没有任何联系了,或许他只是因为一直没能得到你直白的爱意不甘心,才把对你的留恋表演得那么动人,让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他追求未果的白月光,给了自己一个深情人设,甚至自己都信以为真……你要知道,他那样的人,一旦清醒过来,受伤的只会是你。”
“我不担心。”
沈予臻随意翻了几页卷宗,记住了一些关键信息,便将它整齐地收进自己的背包,笑容依旧自信。
“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了,而我仍然是他的最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