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承余光註意到李本溪投过来的眼神,他知道那是示意自己随便打哈哈几句,这个话题也就过了。
可当时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开不了口,也不想搭茬,就自己闷在那裏刨着白米饭,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除了李慈溪,大家心裏也都有了数。
李本溪暗骂自己的四叔不争气,一筷子夹起来李南承最不爱吃的韭菜,直接够了个对角线就放到他碗裏。
“补补。”
全场人只有李慈溪满脸担忧地问道:“四叔你最近身体不好吗?”
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本溪特地支开了哥哥,留他、李南承和傅辰生在客厅休息,拉着沈予臻想从这边下下功夫。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沈予臻低着头刷碗,并没有抬头看着身边满脸愁容的李本溪。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需要时间。”
“可是——”李本溪知道急不得,但他偏偏就是个急脾气,“可是,我从来没见过李南承那副样子,他在害怕啊。”
“所以我回来了。”沈予臻把洗好的一摞碗递到李本溪手中,微笑道,“如果是因为我,他什么样子你都能理解的吧……别担心小本,都会好的。”
几个人在李南承家又打了会游戏,闹腾半天中途被李慈溪的电话打断,他吞吞吐吐地溜掉了。
李本溪心下怀疑,但奈何傅辰生拉着他让他给自己哥哥一点私人空间。
于是俩人又在李本溪家待到晚饭点儿,混了顿晚饭,帮沈予臻收拾了碗筷才离开。
“怎么了?情绪这么低落。”
睡前,沈予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浴巾给他擦着头发,柔声问。
李南承似乎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样,问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吗?像,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
沈予臻先是一楞,他本想着下午热闹的气氛可以让他忘记餐桌上的不愉快,没想到没心没肺的他记到晚上还转不过来脑筋来。
这么较真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沈予臻摸了摸李南承的头,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办公室恋情会影响工作效率。”
还没等李南承接话,他又继续说道:“我们过几天去看看小姑吧,好久没一起探望她了。”
李南承一楞,没有吭声。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第二天,两人便驱车到郊外的一处烈士陵园。
当年他们都还小,后事是管家帮忙料理的。
本来李家大院裏有件房间专门供着李家祖祖辈辈的牌位,沈觅作为李家媳妇,照理也会安置在那裏。
但这处烈士陵园是李老将军还在世时特地嘱咐的,如果沈觅愿意,就让她死后可以安心回家。
因为沈觅的遗憾在这裏——生时见不到的亲人,总得让他们死后团聚。
不过当时沈觅的尸体并未被找到,管家便只把她的遗物埋在陵园的坟下。
等他们的六叔李璟涉死后,才将二人的牌位都放在了家中。
只是李南承和沈予臻想和沈觅单独说说话,所以每逢忌日,总是跑到老远的郊外去见她。
“小婶,你还好吗?”
李南承将炒的菜一一摆放出来,面对着墓碑上笑容柔和的沈觅,嘴巴不停地念叨着。
“今天炒菜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们竟然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从来都是迁就我们。”
虽然吃了抗过敏药,沈予臻还是担心李南承花粉过敏,便只是自己捧着花,拉开点李南承的距离后,才将那束向日葵轻放在沈觅的坟前。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他以前不懂,只是在这十年间自己的经历才让他明白。
那是她的选择,是她自己。
李南承抚摸着坟上的照片,滔滔不绝地和小婶说着话。
沈觅的生命就定格在照片上的那一年,她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
岁月再也无法摧毁她的容颜,她至少永远这样美好。
李南承每次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不管他有多么舍不得小婶的突然离世。
而对于沈予臻来说,失去沈觅,便切断了与李家最后的血缘。
他还记得自己刚被领入李家时,只是疏离地喊了句“阿姨”。
可沈觅没有应,反而蹲下来仰着头望他,双手轻拉着他的手腕,眼神温柔。
“你可以跟承承一起喊我小婶的。”
沈予臻摇了摇头,没说话。
安静了片刻,沈觅又弯起柔和的眉眼,语气似是在同小沈予臻商量。
“那你喊我小姑好不好?我从小没什么家人,嫁到这裏好像是有了归宿,但璟涉常年住在军队,我还是孤孤单单的……”
“你来了就不一样了——你是哥哥接回来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家人,以后在李家,我们互相陪伴好不好?”
沈予臻静静地听着,他心裏明白这话百分之八十是说给自己听当作安慰的。
可当他看到沈觅眼底没收尽的落寞,他却开始怀疑这百分之八十的虚实。
原来在这裏,并不是只他觉得格格不入。
“小婶,我很抱歉,我好像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
李南承突然望向一旁的沈予臻,言语悲伤。
“我没照顾好臻臻,我差点把他弄丢了。”
“怎么会呢,我是你的风筝——”
沈予臻在他的身旁蹲下,替他掸了掸飘落的香灰,语气含笑。
“风筝线一直在你手裏攥着的,别怕。”
沈予臻像极了沈觅,总是轻声细语,极尽温柔,跟惯坏了的少爷李南承全然不同。
明明这些年李南承为着李家小辈儿们忙进忙出,可一回到沈予臻的面前,他又变成了随心所欲的孩子。
沈予臻饱含深情地註视着李南承的双眸,一眼便望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鲜活的少年。
永远自由,永远热情。
只可惜,太多变故犹如一场冰冷的大雨,浇熄了他那般生动而雀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