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重逢,是两年后。
这两年过得尤其艰难,刀兵水火,天灾人祸。
这几年夏,阴雨连绵、河流漫溢,田庐牲畜尽付汪洋,溺毙之人不计其数,流民失所数万余。天公不作美就罢,政府若争气也能好过些。可外有洋人虎视眈眈,内有军阀割据混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百姓一点活路也看不见。
当初的臟小孩,小聂,去年侥幸得一好心人怜悯,给人家跑堂搬货茍活下来。可近来由于洋货冲击,铺子倒了,东家全家准备去关东一带闯闯,没带他。
小聂又成了无依无靠的乞儿,浪迹上街头。放眼望去,街上除了耀武扬威的大头兵,就是饿得眼睛发绿的乞丐。
肚子都填不饱,礼义廉耻都成了笑话。听说,近来乞丐间流行起“米肉”。
米肉,顾名思义,吃米长大的肉。和“两脚羊”一样,人肉的遮羞布而已。
米肉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死肉一个价,活肉就要翻倍;童子肉和少女肉是最上等,臭烘烘的男人和干嚼如腊的老人则是次等。
而十岁的小聂在乞丐眼裏,就是行走的人间美味,还是不要钱的那种。小聂在街上浪迹没几日,就有好几茬人打上他的主意。
一天晚上,两个老畜生终于按耐不住动手了。
小聂这两年壮实了不少,可相较于两个成年人,力量差距仍是悬殊。没多久,他伤痕累累地瘫倒在地,不知死活。
老畜生欢天喜地地支起火准备来顿烤羊羔,他们放松了警惕,给了小聂可乘之机。小聂暴起,死死握着砖头,发了狠敲响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把那人脸砸扁了,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吃软怕硬,另一个老畜生见同伴死状,吓楞了。小聂狼狈攥着砖头逃走,从狗洞爬进一庙裏,藏在了大金佛的后面,沈沈昏睡过去。
濒死之际,是一个小僧弥发现并救了小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身在红尘自身都活不下来,浮屠造了又有什么用。小聂想落发为僧,老方丈硬说小聂红尘未了不肯收。小聂清楚,什么红尘未了,分明是庙裏多不起他这张口。
待小聂伤愈,老方丈开始赶人,小聂装傻。
这日,一个富家夫人带着儿媳来上香求子,带了不少吃食上贡。小聂眼珠子黏在了那枚多汁的贡桃上,嘴裏口水直泛滥。
这时候的小聂,正是窜个子的时候,胃像个无底洞。他最终还是没抵制住贡桃的诱惑,在无人之际,偷摸摸顺走一个揣怀裏,猫到后山树上。小聂左瞧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放心地从怀裏掏出那个桃子。
小聂鲜少吃到这种昂贵玩意,吃得极其认真小心。他先用袖子擦了擦,迫不及待一口咬上去,汁水霎时在口腔炸开,他餮足地瞇起眼。
突然,一段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引起小聂警觉。
小聂瞬间起身,把还剩一半的桃子藏在身后,警惕望向声音处。可只消得一眼,就出神了。
来人是个长发及腰的小姑娘,身上不是什么昂贵料子,但干凈整洁。小姑娘长得很是面善,让小聂顿生好感。
等小聂回神,他已经翻身下树来到小姑娘面前,将剩了一半的桃子递了出去:“妹妹,给,甜的。”
小姑娘迟迟不肯伸手,神情很是纠结。
小聂后知后觉,也是,人家大家姑娘,桃子不是稀罕玩意,更何况是他手中这个剩了一半的。他讪讪收回手:“算了,我……”
话没说完,小姑娘快手“抢”过桃子,在没被咬过的地方,秀气地咬下一小口。小姑娘很是喜欢这清甜的口感,笑弯了眉,道谢:“谢谢,很甜。”
“对吧!”小聂眉飞色舞说着,“我从佛堂裏偷出来的,这是最大最红的一颗。”
“偷?”小姑娘咬第二口的动作,停住了。
小姑娘久远的记忆似乎被勾动,认真端详上小聂的脸,噗嗤笑了:“你怎么一点也没改呀?偷东西,会被打的。”
“你……”小聂瞪大眼,后知后觉认出眼前人。
他就说,这个妹妹眼熟到如此,倒像在哪裏见过一般!
“小崽儿!”小聂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小崽儿听到熟悉的名字,笑容淡了下去:“我现在不叫这个,班主给我起名叫白砚云,秋潭洗砚墨成云的砚云。”
小聂没读过书,不太清楚是哪个砚云,但这一年跑堂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磨练出几分眼色。刚刚小崽儿说“班主”,小聂试探问:“你进了戏班?”
天灾人祸一起,许多家庭过不下去,连带小孩遭殃。嗷嗷待哺的养不下去就投了河、填了井;大点能自理的,头上插根草被卖掉,幸运的为奴为婢或进了戏班子,不幸的直接进了花柳巷。
“嗯,在和你分开的第二天。”小崽儿嘴角勾着,眼神却凝着化不开的悲伤。
父亲破天荒对他好,只是对他心存最后一丝愧疚。糖“吃到了”,人就该离家了。
“听说戏班子很苦的。”小聂喃喃道。
“吃不下苦,哪能成角。”小崽儿才五六岁,却看得通透,“班主承诺,待十三四,就让我登臺。我要一嗓动京城,成为人人追捧的角。”
“那我就去你登场的戏班子裏当跑堂。”小聂脑袋一热,说出口。
小崽儿噗嗤笑出声:“好啊。”悲伤决绝消散,小崽又成了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年画娃娃。
两个小朋友叽叽喳喳七聊八聊,很快熟络起来。
聊到情投,小崽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聂赧然挪开视线,说:“我没大名,小时候爸妈说贱名好养活,叫我石头。”和小崽儿的名字一比,他这个名字烂透了。
小崽儿看出小聂的不好意思,主动露短:“我也有小名,小崽儿是哥哥的叫法,但爹给我起名叫狗儿。”
居然是比他的石头还贱的一个名字。小聂内心震惊。
交换到小秘密,两个小孩相视一笑,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砚云,走啦!”班主上完香出来唤人。
“诶,来啦!”小崽儿清脆应着,和小聂摆手跑开。他跑远后突然响起什么,朝小聂喊:“对了,石头哥哥,我不是女孩子。”
哦,小崽儿不是女孩子。
等等,小崽儿居然是男的,和他一样的男的!小聂人生观第一次受到了冲击。
自这日起,小聂和小崽儿又有了联系。
小聂因为“偷桃”,彻底惹怒了老方丈,强硬被赶下山。他下山后,打探到小崽儿的戏班,在那附近找起小工。他嘴滑人精,竟真能找到几个“收童工”的,勉强糊个口。
小崽儿知道小聂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总是暗戳戳藏下一半的口粮,揣怀裏偷拿出去给小聂。他会笑瞇瞇地看着小聂狼吞虎咽吃完,听小聂眉飞色舞说着外面的趣事。
但好景不长。
隆冬,至。这是近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
小崽儿的脸比霜花还白,一见到小聂就寻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小聂的袖子。
“哥哥,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