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怜月微微吃了一惊。如果说姜国贪心,那羲国简直是恶心了。凉河以东加上青州半岛,占了整个夏国的五分之一。这和直接攻打夏国有什么区别?与其说结盟,不如说趁火打劫的好,还不费一兵一卒。但羲国人真够短视的,夏国若没了,羲国能从北戎那讨到什么好?羲国方方面面都比夏国差了一截,夏国能坚持三年,他们一年就要完。
“说说你的想法?”姜凤离催促道。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更愿意嫁去羲国还是嫁给我?”
她想也没想就说道:“都不愿意。”
姜凤离咬咬牙,又转回那个话题:“那你父王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道,“他逼急了,我就跑。”
姜凤离赌气地说道:“那现在就走吧。这个烂摊子别管了。”他说罢,拍了一下妖隼的背脊。
妖隼鸣啸了一声,扶摇直上。
地面急速缩小,月亮越来越大。冷风吹拂,云层裂开缝隙。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北戎军。月光下,军帐密密麻麻地挨着,一直朝北铺展,无边无际。
她打个寒颤。
这些人很快就会突破叶城,踏碎她的国家。她可以置身事外,但千千万万的人会死在他们的弯刀下。
她真能一走了之?
姜凤离也看到下面的人。他冷冷地说道:“姒怜月,这些人前不久刚屠了北原一带,杀了十天十夜。听说,北原河都变成了红色。另外,他们一路南下,一路烧杀。所过之处,无一活口。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你去打听一下,葱岭大屠杀,黑岭大屠杀,还有青岭,寒岭等等。你作为夏国公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国家的百姓像猪羊一样被他们宰杀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北原看看?现在距北原大屠杀已经三个多月了,但那裏的尸臭还能把你熏晕。”
姒怜月心中一沈,不自觉地嘆了一口气。她如何不知?这一路,西羌到处都是关于北戎与夏国的传言。只是,在西羌人口裏,北戎人是多么骁勇,多么善战。而夏人就像猪狗野草一样,任他们砍杀,连还手都不敢。
她心痛,她气恼。可她不想走母亲的老路。也绝不会再生一个如她一样的孩子。与之相比,她宁愿流干自己的血。
“姜凤离,”她说道,“谢谢你替夏国百姓担忧。但是,谁也不能勉强我做自己不愿意的事。你说我自私也好,狭隘也罢,我不在意。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守护自己的国家。除此之外,我都不接受。也许在你们看来,女人就像没脑子的动物,除了生育,毫无价值。可我不这么认为,我与你们一样,会思考,看得懂形势。我有修为,能杀敌。我为什么要像个物品一样被你们换来换去?我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吗?”
姜凤离楞了一会,道:“这不是男女的问题,若太子哥喜欢男人,让你们夏国男人嫁过来,也是一样的。用一个人,换十万兵,很划算。”
姒怜月冷笑道:“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划给姜国的土地,不是吗?随便找个宫女一封,带着大量钱财和土地去姜国,你们还有不愿意的?你们自己也怕北戎,还要在这裏和我讨价还价。那你们就好好看着夏国灭亡的好了。我倒是要看看,下一个轮到你们谁?”
姜凤离苦笑了一下,道:“可以不要城,也不要钱。”
姒怜月满脸讽刺,道:“这么说,就要我咯。”
姜凤离突然掰过她的脸,郑重地说道:“如果我是认真的,你愿意吗?如果我说,哪怕拼上我的命,我也会替你将他们赶走,你信吗?”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姒怜月,嫁给我。我会替你做到一切你想做的事,拿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我愿意做你手中的利剑,斩断一切束缚你的锁链。”
昏暗中,他的眼神极深,像看不见底的海洋。她浮在洋流上,差点沦陷。
他这算什么,求婚吗?
她问道:“你是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姜凤离眼神一柔,坚定地说道:“当然。”
“那你说,姜凤离是个混蛋。”
哪怕在月光下,她也能看到他的脸一黑。他说道:“你有病是吧?”
姒怜月无声地笑了起来。姜凤离永远都会被这种无聊的玩笑弄生气。可她又觉得,把他弄生气很好玩。她还想逗逗他,下方的营地裏突然爆发出一阵赤红的金芒。姒怜月屏住呼吸,看到一朵冉冉上升的红莲。不,确切地说,是一朵火焰。霎时,天空就被照亮了。
“那……那是什么?”她诧异地望向姜凤离。红炎把姜凤离的眸子照亮。姒怜月从他眼中看到震惊。
“千佛灯?”他有些不确定地回望姒怜月,“我在一本古籍裏读到过,有一件神器,叫千佛灯,是远古神灵留下来的。千佛灯裏的灯芯,是朱雀的羽毛所制作,能燃尽世间一切丑恶!不仅如此,千佛灯还能将神魂炼化。试想,人死了,可以转世。但若被吸进千佛灯,就会灰飞烟灭,再无来世。”
姒怜月背脊一寒,问道:“那他们拿出千佛灯,是想炼谁?”
姜凤离看着姒怜月,眸中露出一丝恐慌。姒怜月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似的,姒怜月看到千佛灯的光焰并不稳定。它像硕大的烛光,时明时暗,有时甚至要熄灭的模样,摇摇晃晃。
姜凤离指着火焰下的一排排阴影,道:“快看!他们在餵千佛灯吃人!”
姜凤离的话让姒怜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姜凤离将妖隼驱赶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姒怜月终于看到了千佛灯的真面目。那是个手臂大小的铜柱。柱顶有一个半透明罩子,不知是何材料,柱身雕刻着繁覆的花纹和鸟兽,古朴异常。
千佛灯悬浮在一丈高的地方,一群僧人席地而坐,嘴裏不停念着什么。他们的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祭臺。士兵们把被俘的夏人一个个拖过去,斩首,放血。随着僧人们的颂唱,一道道白影从祭臺上升起,摄入千佛灯。
随着魂魄的进入,千佛灯的光芒越来越盛。它的光焰像冒泡的泉水,一下一下往上面顶。仿佛再加把劲,它就会肆意绽放一样。
祭臺旁边,夏人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个小山丘。
姒怜月握紧拳头,想阻止这一切,姜凤离拉住了她,道:“别冲动。”
她愤怒地问姜凤离:“古籍上也是这么写的吗,需要用这样血腥的方法才能打开千佛灯?”
姜凤离摇摇头,道:“古籍上并没有说明要如何打开和使用千佛灯。只说了这灯的来历和用途。它本叫祈灵灯,是远古一位龙神用他爱人的遗体所制。他最初制这灯的目的,是想收集爱人破碎的元神。若元神不齐,祈灵灯就永远不灭。后来,由于时间太漫长,这位龙神不堪思念的折磨,就疯了。由于祈灵灯裏面已经有了一半的元神,他干脆打碎自己元神,一半进入祈灵灯,与爱人破碎的魂魄永远沈眠到一起,一半散入轮回,寻找爱人的碎片。他走后,这灯就落入一位妖僧之手,妖僧用它吸食了上千位同修,因此得名千佛灯。由于千佛灯只吸收魂魄,不释放任何东西。因此,它逐渐被改造成了一件招魂幡一样的邪物。传说,魂魄进入后,会在其中轮转,迷失,遗忘。最后会到变成碎片,成了灯芯的燃料。”
姒怜月还是有些迷惑,她问道:“那它点亮后,会把所有人都吸进去?”
“不,”姜凤离摇摇头,道:“我猜,千佛灯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破结界的。千佛灯的灯芯,原本可以扫荡一切污秽之气。但是,你看到了。在漫长的岁月裏,千佛灯早就被污染了。它现在专克灵气。没有哪个城池的结界是用邪气结成的,因此,千佛灯能轻易破坏一切结界。”
姒怜月背脊一寒,道:“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了,无论如何。我也要毁掉或者抢走千佛灯!”
姜凤离看着脚下的光焰,道:“毁掉是不可能的,只能硬抢了。”